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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c 05

題目來自黎堅惠小姐在《明周》寫的文章,她說是從電台的周兆祥訪問聽來的。
我立即記下這三個形容詞。只要有一星期,甚至只有一天,活得心平氣和、積極而且浪漫。嘩,已經跑嬴個市。
那一天會是怎麼樣呢?
晚上十二點上床睡覺。睡足九小時。飽滿地醒來,仔細梳洗。做一點晨操。預備早餐,慢慢地吃。帶一本滿有睿智的書到有樹有草地的地方去讀。信步蹓躂,看樹看花看貓看狗看小孩。掩卷之際在草地上伸展手腳,深深呼吸,感謝陽光親吻。回家弄簡單午餐,自製果汁。洗衣服晾衣服。料理家中植物,翻泥換土。傍晚偕愛人跳舞,或買菜,或跑步,或聊天。記得說謝謝。記得擁抱。繼續自煮自吃。整理一天的垃圾,該分類的分類,該回收的回收。晚上聽音樂。專心洗澡。如果要寫作,寫下美好的夢想。臨睡前練習專注呼吸。
--越寫越覺得自己過份。如何不工作?如何避開惡毒媒體?如何脫離自己陋習的引誘?
會不會,有沒有可能,在任何一天,即使要上班又避不過惡毒媒體又忍不住墮落陋習之時,仍能配備心平氣和、積極而浪漫的心情?
那大概可以小小的輕微的改變生活吧。總勝過滿肚怨氣過日子。
但,哎呀,我們又不經意回到核心的老問題上了:choose life。假如有所謂「選擇」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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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 26

〔一〕

旅行中,在酒店,一個德國老伯前來撘訕。他年紀六十來歲左右,每天穿戴整齊,在擁有私人沙灘和泳池的酒店踱來踱去。酒店職員見他一向我們走來,便顯得尷尬和戒備,大概他已經做過類似的事。Socially awkward,見一夥年輕亞洲女子同行,過份熱烈地推薦旅遊點,越站越近,語氣急速聲也大,即使我們已經說了謝謝再見,猶自跟著我們。女友中有人曾遇過無恥之徒,叫我們再遇上他時千萬要避開他的眼光,假裝看不見他。
其中一個晚上,友人們九時左右先行返回酒店,見他獨自坐在大堂的搖椅上,急步上樓去;我們其餘人等逛完夜市,十時多回到酒店,同樣發現他獨自坐在那裡,同樣急步上樓。
這個人千里迢迢從歐洲而來,為的是一個人乾坐在酒店大堂,看別人如何怕了他。
退休了,生活無憂了,想去旅行,無伴,已經夠悲哀。更可憐的是,從來沒有學好如何待人友善,如何拿捏適當距離,連找個人說兩句話也不可能了。
我從他身上看見許多孤獨,也彷彿可以看見許多男人。

〔二〕

我透過影片認識了小友 J 的父母。姑姐跟著五十歲左右的他們到深圳去,訪問和拍攝他們每星期日在舞室學跳舞的情景。影片中,J 媽媽說學跳舞本來是她的意思,慶幸丈夫也樂意一起去。
這是多麼不平凡的事啊,其實。別說人到中年,日子一天一天的過我們又真箇,好好把握了超越尋常的機會嗎?別人的一家五口逢星期日去飲酒和逛商場,我們也一樣囉。別的同事下班了回家看無線劇集然後睡覺,我們也一樣囉。日常的框框,符合期望的框框,很安樂很舒適,但不會帶我們到新的地方看到更深入的自己。
而最最難得的是,兩個人有兒有女共同生活那麼多年以後,仍然,能夠一起發掘新事物,甚至是聽起來不太「安全」的趣味--「安全」的意思是挑戰了固有框框,還不止是一次半次的玩意。
如果 J 爸爸不肯去跳舞的話,J 媽媽會怎樣呢?

 

我不願意自己或你,成為一個在酒店大堂裡乾巴巴枯坐的孤獨老人。當我們兩個人其實可以在沙灘上跳舞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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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 18

星和月

很晚很晚了,突然發現沉睡的城市上空中,掛了安安靜靜的一彎新月和一顆閃星。
禁不住滿心歡喜的倚窗觀看,又找來照相機,用鏡頭拉近星和月。

這種時候很容易生起「要是有誰一起分享就好了」的想法。
曾經在一個人的旅途中,驟然感到失落,為的是那份 “I wish you were here” 的感懷。
儘管我們都知道,其實即使誰伴在身旁,也未必能分享相同的感動;同樣的風景,根本只能各自細味。
卻仍然無法停止嚮往,有個誰,一起,彷彿那份美麗才能算得上圓滿。

離開窗邊,在房間裡再看一遍星和月的照片時,我忽然醒悟到,以上的欷歔,實在是怎麼回事。

我們在看著美好的風景時,失落於只得自己一人在看,即是我們並沒有真正的活在當下。
反而,我們拿從前有人相伴的情景、或將來可能有人相伴的情景,去跟現狀(無人作伴)比較。
要是我們全心全意地觀看星空和新月,看到整個宇宙去了,才不會有空計較自己的孤獨呢。

最圓滿的美麗,是徹底地活在此時此刻。到底有沒有人在旁,其實星和月的光芒,同樣柔和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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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 28

為什麼我們會有那麼多,不能對對方說出口,但除了他/她以外全世界也可以知道的「秘密」?
如果我們把那些私下傳給朋友的訴苦電郵、私密的facebook notes、限制收看的private posts,盡情開放,讓我們對那人的真正想法顯露,又會有什麼後果?
果然像我們設想的天崩地裂嗎?會有可能,在倒塌的大樓瓦礫中尋到一絲希望嗎。

這類不能說的秘密,往往存在於關係最親或最緊密的人之間。
那個「對方」甚至可以是你家中的老祖母,你看她如此這般想歪了很易有老人抑鬱,但你只能對別人抱怨,又不敢說她不是。
那人可能是你妻子丈夫,你按捺著一次又一次「把話都痛快說清楚」的欲望,總算維持著表面的和平。
那人也可以是你的情人,即使你擺出最溫和的態度嘗試尋求彼此的出路,對方從來不想討論,你又暗自跺腳向友人大吐苦水。
那人經常是你的上司下屬,你對他們的真正看法,哈,決不可能向當事人披露。

不能說的原因呢,又是什麼?
「佢一定會嬲死我」「講過啦!冇用喎」「我已經放棄了」「佢咁大個人你估佢自己唔知咩」

於是我想,我希望自己和所愛的人,能以一種柔軟的方式交流,沒有人會感覺被拒絕,沒有人會感覺嘴巴被堵住。
不然,誰和誰就要被驅趕致死胡同去,此生也許就此蹉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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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 13

細細:

這天晚上,我們的小友在辦公室裡通宵達旦趕工,你和我們的OL朋友都睡了;我則奢侈地花了一整夜,讀完你(其實已是)昨天借我的書。
太厲害了!這本《辦公室》。
你如此討厭星期一,甚至說它的來臨引發病癥,然而星期日晚上,無論我們渡過了如何瘋狂的周末,你還是會趕自己上床睡覺。我的時間現在是早上六時半,你大概快要起來,梳洗出門上班去。
是讀書到三份二之時,我決定了兩件事:第一,要自己盡快買一本,或三本,贈予親朋;第二,我要任性揮霍這夜的睡眠時間,讀難得的好書,為你和我們的 OL 朋友「報仇」﹣這個社會大抵正在搾取你們的青春和自由,我僥倖地暫時開小差,就讓我義無反顧地讀書吧。
好書最可怕可敬可愛的地方,在於它會逼使你看見自己。我知道我那一千個受薪的日子,實在是怎麼回事。我曾抱怨,我一星期也見不著我親生母親一次,卻要天天跟陌生人共處於辦公室。我是那個堅持單獨吃午飯的女子。我也見識過渴慕中產生活的人如何在辦公室化成街頭、上演幫派鬥爭時廝殺的場面。我不敢說我永遠無法適應辦公室生活,這種撩動肝火的高貴話;但我終於能夠在無業時期誠實地說,我真的太嚮往自由,太珍惜太愛戀自由的味道。當然你若明天午飯時間讀到我這話,還是會認為我很欠揍。
你知道我在每天需要打卡的年頭,或是早上八時半必須報到的時日,其實仍然會禁不住,捧著叫我欲罷不能的書至清晨。有時候是因為一個過份有魅力的朋友,多半是因為自己胡思亂想,很偶爾有機會戀愛……我往往整夜不闔眼,賠掉睡眠去偷換治標不治本的自由。你知道我是說真的,我一直很賭氣。而當我們的姊姊憤怒怪叫:上班是最愚蠢最不文明的事!我們一般只能同意而無法再接續話題。因為即使我們有多賭氣多不忿,「我們選擇這份工作的原因是我們沒有別的選擇」。
現在這本又是散文又是小小說的書,給予我們整體、清晰和誠實勇敢的視角,去真正看見我們自己。不是我們的愛情,不是我們的回憶,不是我們的夢想,而是我們大部份人每天花上生命最多時間生存的地方。而這連串的「不是」,竟恰恰反照出我的欲望,原來由始至終,是自由。
七時正,我能肯定,你已醒來,但我不能打電話告訴你,我這番慷慨激昂的感想。我審慎地尊重,你的上班時間表中,不包括星期一早上收到姊妹的急電,只為她愛上你推介的書。我是辦公室規律的倖存者,在體制的暴力以外,深深明白,我的來電也可以是微小的暴力。
在我脫離軌道十天,對自己的生活猶在茫然一片的時候,這本書於我,有如淡灰色的救贖。

大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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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 14

那夜「追悼會」上回來,立即在facebook上見到一大堆一大堆照片集。每人攝下的影像,既是極其相似,但每一張也是獨一無二的。我彷彿覺著甚麼,一時間又說不上來。
直至十天過去,靈光一閃地我知道了,那一切照片的意義。
雖然無法引證那天晚上到底有多少人聚在一起,但可以想像,眾人各自存下來的照片,絕對有可能超過廿萬張。
而我們不是攝影記者。我帶著我的數碼相機,拍了十張質素不好的照片。龍友和專業相機舉目皆是。人群中見大量手機被高舉。同一秒內,數百個快門在攝取影像。
假設這個追悼會有數十萬張照片紀錄,其實是不尋常地驚人的數量--日後無論有誰不肖地否定那夜我們發生過的事,也將無法銷毀這批散落民間、數量龐大的證據。
如果你現在身處地鐵車廂,你身旁那陌生人的手機裡,可能就已經存有那些照片。
你數碼相機的記憶卡,他的便攜式硬盤,她的iPod,幾萬部家庭電腦,幾千部網絡相簿,之中,統共是證據。
滅不絕的燭火。
當一件集體的事情被數十萬張照片記錄在案,就算歷史仍然可以被歪曲或否定,那些人又有甚麼辦法站得住腳?
所以現在我慶幸自己也拍下了,那一夜我眼前的景象。儘管當時我並沒有這個意識。
所以我十分悲痛地想像,那年份,那地方,那些人,要是當時他們一人一手機,並且留下根本無法被刪除、被銷毀的證據……
歷史會不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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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 03

年年月月,無法釋懷。
第一次踏足廣場的時候,已經二十五歲了。一步一行眼淚。

沒法灌自己喝迷湯。將要耿耿於懷至更多個廿年以後。
殺人放火金腰帶?終究要還給無屍骸的修橋補路者。

明天後天也會刮風下大雨。但薪火仍會相傳。
萬點燭光將要擦亮你的眼睛,教你看清大是大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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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19

原刊於Rice米飯第10期。感謝叉雞邀稿。

rice

文/楚(http://lazylife.org

【始】

「公開個人的閱讀史,猶如裸身在街上行走。」吾友鄧小樺在初上豆瓣網的時候,寫了這麼一段個人簡介。愛閱讀的人深深知道,這輩子注定跟文字剪不斷理還亂,讀者和作者分不清誰成就了誰。裸奔就裸奔吧,我不怕。

01.

懶惰是我的本性。小學時期的暑假母親著我預習來年的新課本時,我便會裝模作樣地取出新中文課本來讀,一口氣讀完上下學期兩冊,算對得住爸媽了。親友知我愛讀,也常買兒童圖書給我作禮物。印象中我有好些兒童小說,是姑姐去台灣旅行買給我的,還有我那不識字的祖母,會帶我去書店讓我自己挑選讀物。獃在他們家裡渡暑假的時候,百無聊賴的小學生會翻遍書櫃找書看--是他們讓我早於十一歲成為「文藝青年」的!我看了賴明珠譯本的村上春樹,僅因為書名叫《遇見100%的女孩》。我記得身上細細地流著汗時,對「羊男」、「甜甜圈」等詞兒非常不耐煩。但沒辦法,我已經讀完了亦舒的《流金歲月》和三毛的《我的寶貝》,又極不願意碰那個叫張君默的(不知何故,我只是個小學生,卻很執拗)。

上學的日子,我也從不缺乏課外讀物。母親給我在學校裡訂閱《白羚羊》雜誌,好像是一本英語兒童雜誌的中文版。家裡也有《讀者文摘》。她喜歡把我們幾個小孩安置在公共圖書館,然後自己買菜去。後來升上中學,初中一年級中文老師發書單下來,我們要作閱讀報告。於是星期天上茶樓之後,爸爸帶我去中華書店,讓我自己買了兩本書--第一次,我有了兩本屬於我自己的書!我爸拉著我從書店離開時小跑過馬路的心情,我仍然記得。那兩本書,是已故的兒童文學家何紫先生的《童年的我》,另一本是阿濃的《美意集》。

當我在網誌提到何紫先生,不少網友紛紛留言,都說小時候往公共圖書館去就是借閱他的《兒童小說新集》、《兒童小說又集》等。故事一般以六七十年代的香港社會為背景,寫貧窮孩子的生活。奇怪的是,我們這一輩人在富裕的八十年代成長,家裡長開電視出外吃麥當勞,但我們都記得,人生中首次為故事流下傷心的眼淚,就是他這些寫給貧苦兒童的小說。那是多麼神奇的經驗呢。在課室裡我們讀過英語版的《伊索寓言》,我們讀過許地山的《落花生》,我們聽「孔融讓梨」也聽七十二孝的故事,但是,從來不知道,書上一隻隻綿綿排列的中文字,會讓我們感受到他人的不幸和痛苦。

原來我們會為不關自身的事情流淚。何紫先生的兒童小說,在許多香港長大的孩子生命中,朦朧的開啟了一些我們不知道的東西。

02.

不美麗。沒氣質。身段不苗條不高挑。沒有海藻似的長髮。當然也不像民藝復興時期油畫中的美女。沒去過歐洲。英語沒倫敦口音。不曾到名店一擲千金。也不是隨便穿白襯衣和卡其褲就很出眾的料子。身邊沒有精彩的男伴。從來沒有男性欣賞她並非「庸脂俗粉」。理所當然地,從不曾,跟誰跳舞至天明。沒有體面的或非常不爭氣的父親母親。沒承繼過任何遺產。沒有奇遇。沒讀完《紅樓夢》。蝸居完全無法跟古舊樓房或近郊別墅相比。沒吃過奶油覆盆子。沒有過目不忘的讀書本領。職業不高尚又不見得將來可以攀升到哪裡。未必懂得在適當的時候沉默。因自身條件不足甚至不敢表現得太刻薄。沒有氣勢十足的好名字。不(夠)聰明。
「如果人生是馬戲班,為什麼我演的總是小丑,你看,人家演的是公主呢。」
花十五年光陰讀過二百本亦舒小說,她(們)最記得這一句。總結起來,她(們)只「繼承」了女主角們的兩大特點--堅持經濟獨立,以及無休止地不切實際地嚮往愛情。

--【女角】《所以美好》頁10

這是兩年前給香港雜誌《東Touch》寫的稿子(後來跟朋友們結集成書)。這篇文章刊在我網誌上之後,轉載和回應都很熱烈,讓我驚訝。我記得那天晚上,我不過坐在電腦前十五分鐘,不需翻書不需查證 ,就把亦舒筆記女主角的特點洋洋灑灑地寫成反面。我們讀亦舒長大的女子都懂得,我們從來沒資格成為我們鍾愛的小說主角,但是我們已經心甘情願地讓她的故事成為自己的一部份。

讀亦舒的年月,幾乎已達我的三份二人生。十一二歲讀而不知其味,中學時代囫圇吞棗,大學開始太多書要讀半捨棄了她。早幾年從她的首本散文《荳芽集》開始重新念舊。別人說她的新作不好看,我也翻得津津有味。從小女孩過渡為女人,亦舒一直在我左右。應了她的書名,《莫失莫忘》。

哪有人能寫出我的感喟?一晃眼我已是不折不扣的成年女子,擁著許多美好和不美好的事物,包括很多很多的愛,很少很少的錢,還算健康的身體,但是仍不願戒掉亦舒小說。(黃碧雲在《揚眉女子》中說過,亦舒是吾等婦女的鴉片。)

所以我從不翻閱探討亦舒作品的文章,無論從任何角度的闡釋我也不要看。實在已「據為己有」大半世人,親密若此,容不下旁人置喙。亦舒小說於我,是糾纏不清的成長歷史段落。沒有好或不好,也沒有崇拜不崇拜的說法,它是我的一部份。流行文化優秀起來可以到達此一境界--我們不害臊地向世界說:你成為了我,你成為了我。

如今,每當深夜時份,心上忽爾空出大大的缺口的時候,我還是會二話不說逃難往亦舒小說去。

03.

曾經有一個男朋友漫不經心的說:「你很喜歡的那個女作家呢……張甚麼的,張小嫻是吧?」我深感被得罪了,拉長面孔回他:「是張愛玲。」

初中一年級當上了學校圖書館的管理員,下課後要到圖書館當值一小時幫忙整理。老師也會教我們修補破書的方法。我當然不會放過那些書本。那裡有少量舊版的張愛玲小說,《流言》、《小艾》和《傳奇》是那時候開始讀的。後來皇冠出版社替她重新編輯出版過的封面,跟那些舊版比較確實優美醒目得多,可是感覺已經不一樣。我從她的小說發現,捧著書不願放手是怎麼一回事。一邊讀一邊得仔細咀嚼那些精密的描寫,心中又緊張兮兮的問著「後來呢?後來她怎樣了?」

那些年跟我一起把亦舒所有小說列表,逐本讀畢後剔除的小女生,我影印了兩頁《傾城之戀》給她讀。兩人一起驚豔。《傾》在我們高中的課外閱讀報告上出現的時候,我心底秘密地有了優越感:我早就讀過了。

上大學了,仍愛流連圖書館。讀《十八春》,窩在我狹小的睡床上,終於讀到尾聲了,腹腔裡真箇有股氣緩緩流動,昇上胸口給屏住了,非得自嘴巴長長地嘆息才稍微抒減。打電話給女同學悽厲地咆哮:你一定要看!你一定要看!你不知道甚麼叫「盪氣迴腸」!

同年間,他們追捧著村上春樹的《挪威的森林》,我又很邪惡的覺得別人很遜。我那時候怎麼竟這麼驕傲又這麼愚昧呢?那麼好玩的圖書館工作,一年後我就放棄了。那麼不好玩的愛情關係,許多年來我卻不願放棄。

04.

謝立文麥家碧兩個名字平凡如隔壁的夫婦。可是他們在過去十餘年製造了很多未能定案的影響。至今還保存著最早期在《明報周刊》連載的麥嘜故事。當時我們一家人每星期帶著《明報周刊》上茶樓,我老是痴心一片的等待著星期天,讀那兩大版的麥嘜故事--麥嘜還是不會說話的小豬,寄養在小朋友「達達」和「緣緣」的家裡。謝立文會讓麥嘜在那兩版篇幅中引用Erich Fromm的《愛的藝術》。後來,麥嘜會說話會上學,有兩頭一千磅的牛妹妹同學「伍月花」和「陸月菜」,有一隻很小的會冬眠的龜同學叫「呀輝」。我常常邊讀邊笑,有時竟會眼濕濕。

他們不再於周刊上連載之後,開始出版單行本,港幣四十多塊的彩色繪本叫我愛不釋手。仍然痴心一片的一本一本買下來。跟大學同學互相改花名「麥楚」「麥珊」「麥琪」的喊著,多麼單純的我們不曉得多年後,麥嘜會有自己的電影,其中還有一首主題曲叫「曾經跟你做同學」。

在麥嘜成長和發展的時候,正是我的late adolescence,很多關於善良和幽默感的想法,其實從那裡來。譬如說,謝立文後來創造了的「麥兜」,笨笨的自卑著,但心地非常簡單善良,讓人心疼。「麥太」和「樣衰阿闊」是小市民的縮影,永遠不致窮途末路,有時也會為自己的窘態發笑,只是一抹淡淡的憂鬱總是揮之不去。

再後來,麥嘜麥兜的精品越出越多,他們的事業漸漸發展成獨特品牌和本土文化企業,我遇見兩隻小豬的場合不再是書本上,而是眾多的廣告(他們其實是很紅的代言人)。這三數年也沒有再讀了,卻益發懷念十多年前,為簡單美好的繪本於心底泛起的喜悅。

05.

無論願不願意承認,我讀過許多的林奕華。大概跟我的邁克時期相重疊。

第一本《到處睡的男人》,至少十年前我在樂文書店買的書。那時候很迷林奕華,儘管讀的時候不甚明白,覺得那就是「酷」!我也走進劇場,看「男裝帝女花」。後來讀《太多男人太少時間》。另一邊廂沉迷於數本連ISBN也沒有的邁克文集,《影印本》、《男界》還有我遍尋終獲的《假性經》。這些絕版書全部是珍藏,誓死不出賣。我不知道當時二十歲不到的自己為何拜倒於男同志筆下。他們把中文寫成奇妙多變的模樣,更重要的是,書中向我展示的世界觀,是那麼的不一樣那麼的遙遠。邁克寫同志偶像寫歐美同志圈的事,其實跟我又有何關係呢?

或者,不是沒有關係的。彷如貧血的苦悶青春期,我急急需要知道,有些人出走了,看到更大更廣闊的世界。在不自覺之下,我讓他們給我確定,是真的,這個世界有些人可以不一樣。喜歡不一樣的東西不單止不是怪異的,還可以是很酷的(請原諒我的年輕)。儘管我仍然非常孤獨,我不介意嘗試,一個人去看電影節,一個人去藝術中心看畫展。

06.

男同志的文字,還在更不為意的情況下,滲透我最私密的時空。心照不宣,香港流行曲的歌詞,幾乎悉數出自林夕、黃偉文和周耀輝的手筆。

任何時候我也可以背默出「似是故人來」的歌詞。有朋友說,這一首,即使收錄在中文教科書也不為過。「俗塵渺渺天意茫茫將你共我分開/斷腸字點點風雨聲連連/似是故人來/留下你或留下我在世間上終老/離別以前未知相對當日那麼好」我以為,這幾行歌詞在你我看得開以前,足堪細味一生。「一千種戀愛一些需要情淚灌溉/枯萎的溫柔在最後會長回來」黃偉文說,寫完「葡萄成熟時」他患上好一段時間的空白期。「曾和誰吻著那記憶真太深/似是某些舊戲震撼至今/彷似親歷其境場面重溫/忘掉對手現已不在分不清/遠近」遠早於九十年代初我們已被他打動了。

而周耀輝,在我還喊他「輝哥哥」的時候,已經寫出了「忘記她是他」和「一個人在途上」。我怎麼好意思告訴你,我仍然為這些歌詞感動得不知所措,並迷迷糊糊地將這些年歲累積下來的人和情一一牽繫於其上。「忘記他是那麼樣/只記起灑脫不定/如烈火紛飛的率性/忘記她是那麼樣/只記風裡淌漾/玫瑰花盛開的髮香」他他她她一一泛現眼前,臉頰上的微紅,頸項後面的氣息,所有忘記和忘不了之間的碎屑,撲面而來。「當一切開始的時候身邊有你/不知道甚麼時候失去了你/當時我明明是緊緊的靠著你/忽然只剩下我自己/是否我走得太快/還是你走得太慢/當一切消失了以後我懷念你/當從頭開始的時候要拋棄你/是因為我害怕再一次見到你/徒然想起了我自己/想念不想念之間/一個人一個世界」。折服的意思是,我被歌詞收拾了,不再言語。我們所有的離離合合,是傷心的,可說穿了又有甚麼稀奇。

小樺曾經在她的網誌發起小遊戲,眾博客一同書寫「不可穿越的十首流行曲」。她說,「不可穿越意即頹廢.軟弱.深淵;不可停止喪煲,現代化的機器運作停頓,難以同時進行其他事,身體各部分出現痛楚反應,曲詞音樂逾越語境而詮釋框架出現創傷性摺曲……」太可怕了,我們投放在這些歌詞裡的情感以及創傷,會不會是我們最難以逃離甚至樂於被囚的文字獄?

07.

我的網絡書寫已有七個年頭。網絡生活中我最感到有趣的,是書寫和閱讀的關係改變,變得更為曖昧和疏離。

我們常打趣說,其實自己最忠實的博客讀者應該是我們本人。我們大量地書寫給誰看呢?一些知道或不知道的網上讀者。我們同時是許多知道或不知道的網誌作者的讀者。由於網誌的數量如細胞分裂般迅速增長,線上又有了訂閱器的服務,我每天都會看許多的網誌但是我並不真的在閱讀。網友創了「掃讀」一詞,意謂快速瀏覽。面對那些排山倒海而來的文字,我們其實不再虔誠。

開始的時候,還不至於此。我的網站寫到二零零三年,為我帶來了一群年紀相若的好朋友。我以前並不知道,原來香港真的有年輕作家、詩人、畫家和藝術家,那些都是離我的小世界很遠的人。但是藉著彼此閱讀,我們成為了朋友。我們並肩上路,甚至創立了自己小小的出版組織「廿九几」。五年裡,我們已經出版了十五本書籍。

我仍然非常熱衷於讀書。活躍於豆瓣網站三年,因為愛讀認識了一些朋友,透過他們又認識到更多好書。例如每次讀著他的書便覺得「神聖」的木心,又或每次都讓覺得自己還是不要寫甚麼獻醜的嚴歌苓。不過,我從來不會在網上下載他們的書來讀。要讀,就去買書借書。一本在手的幸福觸感,永遠不能被電腦屏幕所取代。

雖然我們也很清楚,電子化出版將要成為大勢,然這不等於我們不再需要書本。或許,當它們不再是文字圖像流傳的主要形式,書籍出版會變得精品化,讓文本在網絡裡一直流通,要遇上的終會遇上,要愛上的終受不了擁有的欲望而買下印數不多的書。

【終】

裸奔完畢。對,不算徹底,但已是我的暴露極限了(模仿女演員的口吻)。末了我感到一陣蒼涼與茫然。自兩三歲識字起,竟然走了這麼漫長的一條閱讀旅程,這是我沒認真想到過的。好像突然發現我已把自己流放到不知名的宇宙,而且漫漫不見盡頭。但認清了,反而瞭然於心,面上於是有了一個悠然的微笑。

 

作者簡介:

楚,香港女子。中文大學新聞及傳播學院哲學碩士。現職為研究員。

寫網誌http://lazylife.org、學術論文、文化評論和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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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r 03

蝕底是廣東話,虧本、賠本之意。
有些自恃出生出身時間較早的人,喜歡教訓年輕人「出來做事,千萬不要怕蝕底」。他們的意思是,這心態將會叫年輕人失卻寶貴的機會,聽話的孩子現在不要計較太多,先賺經驗賺見識,日後才有出頭天。
算我陰謀論吧,我第一時間質疑的是,論述出自誰的嘴巴?不是說只有某些人有資格提點年輕人。而是,說這話的人處於怎樣的利益立場?
叫人賠點本錢搏取日後收獲更豐,聽上去,像甚麼?像不像教唆他人賭博的口吻?
要是,閣下賠上可憐的小小本錢,剛好都落入勸勉有方的「長輩」口袋裡,那又怎麼說?
到底是誰怕誰不肯蝕底了?到底是誰怕誰不被吃定了?
這裡某小輩賠一點青春,那裡某小輩賠一點血汗,再賺他們一腔熱忱……這算盤,可打得夠響亮。
你怯懦的說,或許,或許我終究會得賺回來呢?可惜我看你兩眼無光,將來?你連數個月後的事也說不準呢。
浮桴。即使不是海嘯,浪奔浪流也夠你受了。

(但他們或許不知道,你們早就不講「蝕本」。你們只介意「蝕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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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 20

(預備好。放置在外套的右口袋中。隨時隨地掏出來,好好應用。)

「不要讓任何人或事成為你失去自己的藉口」
「生活無須太過和諧」(從網上讀到的,裁下自用)
「別讓世界將你完美地馴服過來」(同上)
「想要,就說要。不想,就說不」
「平庸的代價,你是否付得起」
「自覺,無論如何,保持自覺」
「各有前因,微笑接受」
「自製浪漫可以,自製坎坷很變態」
「快樂就好」

(對摺。收起。放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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