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 08
寫作班在最忙碌的一周結束了。那是一個連續六天馬不停蹄的「實幹周」。為著周末早上要送別少年們,我決定再忙也要跑書店去,給他們每人挑選一本書作禮物。
於是,這成了整個爆裂星期之中,最教我滿足的工作。
《大騎劫--漫畫香港文學》上冊和下皿。《風箏家族》。《灰花》。《像我這樣的一個女子》。《雙身》。《房間》。《失蹤的象》。《市場去死吧》。《摩擦.無以名狀》。《腹語術》。《上.下禾輋》。《失落園》。《行路難》。
女生問,你選給我們每人的書,是不是有原因的?我說,當然啊!
有的是因為文學價值,有的是因為本土意識,有的是課上選讀過的範文原本,有的是因為同學從書中有值得學習的地方,有的是因為同學的喜好,也有出於直覺……
把書捧住手上,揹上沉甸甸的書包,跑了三家書店,人極疲憊,心中卻快樂得不得了。
跟他說,要是十來歲的時候有人送一本夏宇詩集給我,我的世界大概會從此改變吧。他笑。
然後,當愛寫詩的少年收到《腹語術》高興得漲紅了臉孔。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不寂寞。
(唯一敗筆是另一位少年詩人已經擁有了《市場去死吧》。本來想買的《馬橋詞典》、《地圖集》和《寧靜的獸》最終買不到。似乎也是緣份的一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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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 30
寫作班上了十課。今天我們去了上海街。
班上人數不多,跟中四中六的同學相處數月,無論課室內外,我自己往往是最高興的一個。
聽說快樂的三大原素之中,以「跟年輕人接觸」為最重要。不得不相信了,當我看著照片中一張張年輕的臉,我在微笑。
所以,請別告訴我,過些年後,我眼裡的花兒與少年,將要成為沉悶的OL,每天枯坐辦公室十小時。
別告訴我,花兒與少年長大後,再沒有人像我們這樣努力去鼓勵他們,任由他們活潑的想像力點滴枯萎。
別告訴我,單純和善良,在此世界太容易失守,或被利用。
假如將來他們終究忘記了這個自己,我便要給他們重溫今天少年遊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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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 28
在書店裡,看見她們。想了很久很久仍不能確定,其中一位,是否從前教過的學生。另一位則可以肯定,因為剛剛那個學期才教過,面孔仍然熟悉。她們不是朋友,完全不知道彼此是校友,更於不同時間聽過同一位老師的課。而這個過期老師,正坐在看得見她們的角落,用力回想她們的名字和性情。
較讓我難於確認的那位,可能已有三年沒見。然只看一眼,記憶即因其鮮明形象勾起。女孩子都在減肥嗎?瘦多了。那時候,我記得她總是獨來獨往。穿著又長又厚的黑皮靴,民族風的寬袍大袖,理一個有流海的短直髮,因為微微有些胖,我猜她心目中的氣質營造得有點勉強。她永遠一個人來上課,一個人下課,三小時裡不跟別人說話,表情很冷很冷,有時雙臂翹在胸前。她跟別人都不一樣,跟她強烈的意願一致。有些同學對她的裝扮側目,她絲毫不被動搖。後來,一課又一課過去,我記得我賣盡全力去解說的時候,有一兩次,她的表情變得較為寬容,嘴角淺淺的泛起笑意,卻又隨即收歛--我都看到了,老實說,站在那個位置,其實甚麼都看得到。剛剛開始教書的我,會得為這麼一抹笑意欣喜。我知道你要酷酷的,但是感謝你那半秒鐘的「酷不來」。
今天瘦多了的她,打扮不如從前新奇。仍然是一個人,眼睛除出書本,甚麼也看不到。她不時撥頭髮,摸臉孔,皺眉。沒有人會特別留意到這個略帶神經質的女學生吧。我看了她很久,怎也記不起她的名字。直至現在,我一邊寫一邊重新懷疑,到底,是不是同一個人呢?
她終於選好一本書去付款的時候,我正好走過她附近,憑她注視我的一下,我那時蠻肯定是她的。因為,我也是沒有人會特別留意到的普通女子。
而收銀機後面,正是我那近期教過的女生。她是那種,上課時沒有特別發聲,直至學期尾一組人來問功課時,才讓老師發現她其實很用心的學生。
那一刻,跟她們相遇的場景,由課室換成了書店,沒有誰認得誰叫住誰。但是我仍要花一遍力氣記下這番偶然。我發現,原來他們於我來說,無論如何,不是一般路人。再生疏,也是我雙目曾經專心致志地凝望的臉,巴巴地投放過生命力的另一些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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