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副刊 | 世紀版.還看世代:論香港女人
2009-03-06
三十世代新紮師奶
編按:三八婦女節臨近,何式凝、何翹楚攜手進行的「十婦女訪談」來到第二章,來到所謂青春與中年之間的三角地、「師奶」身分的門口、結婚生子的合適年齡……總總社會定位之下,背上英文代號的受訪女子們,說出她們普遍又獨特的焦慮與期望。
文╱何翹楚(香港大學新聞及傳媒研究中心副研究員)何式凝(香港大學社會工作及社會行政學系副教授)
「你介意別人稱你為師奶嗎?」「當然不會!我根本就是師奶呀!」獨身的何式凝和已婚的我,從未像被訪的她們坦然自稱師奶。我們腦裏對師奶的印象停留在多年前,那時師奶從不曾是我們成長時的典範,只略帶貶意地象徵安分守己或無知的女人。沒料到,廿到尾卅頭的港女,婚後昂首闊步,踏上人生另一階段:成為師奶。
這次訪問十位「三十世代」的已婚女性,年齡介乎28 至35歲,當中有已為人母,也有堅決不生兒女的。這一組女性的社會位置跟我重疊,本以為寫起來會很容易。殊不知我們訪問和整理時,竟漸生出無法排遣的悶氣……
是她還是你和我
80、90 年代的師奶仍然泛指全職家庭主婦,又以低下階層的她們形象至為鮮明。當時成長中的三十世代少女,萬料不到今天自己會為這身分引以為傲吧?已婚4年育有兩子,全職家庭主婦的M 說「拖着孩子上菜市場買餸,人家不叫你師奶叫什麼?」她語氣中的理直氣壯,似巴不得全盤扭轉師奶的負面聯想。
聽她們自白,真會以為「師奶」已經抬起頭來。誠然,在各式各樣的女性角色之中,這身分不單合乎人情、合乎常理,甚至獲得法律承認保障,且同時,「師奶」早已不似舊時是唾手可得的身分。近5年,新聞版面上久不久即以港女遲婚、不婚的「問題現象」為題,連人口調查也多番「警告」適齡女性結婚數字有下降之勢。願意而又能夠結婚成功,踏入師奶的門檻,多少有點僥倖,29歲的R說:「婚後感覺不錯,身邊有人跟自己深入談論很多事情;相比之下,未婚的女朋友們好像變得鬱悶了。」可是,當一個「師奶」真的那麼矜貴嗎?對40、50歲的已婚婦人來說,師奶身分一點也不吃香!只是「初入行」的三十世代女性,仍擁有一定的「本錢」:年紀尚輕、有基本學歷有工作有收入,即使已從職場全身而退也是自由選擇(甚至是教同儕羨慕的選擇),結婚生仔被視為生活方式的抉擇,而不是60、70年代女性的「指定動作」。更加上婚姻生活仍只處於初段,未曾面對任何威脅, 「10 年後我的生活應該跟現在差不多吧。」她們說。當40、50歲師奶的丈夫北上尋歡或兩夫婦各自陷入中年困境時,她們沒想過這種事情會發生。
三十世代好像已把「師奶」的貶義統統棄之不理。我想那是因為,為人妻、為人母,實在為她們提供了很安全可靠的身分。「從前二十出頭,也曾想像自己會是事業型女性,但是工作了這些年,漸漸覺得不太可能……」A說。
「我以前賺很多錢,要玩、要見的世面都夠了,便覺得可以安頓下來做媽媽。」M說。對這些已婚的三十世代女性而言,在社會上她們不是有頭有面有名有利的一群,她們也認定了未來大概不會再有更大成就,但至少,她們手執「師奶」牌照,掌握着備受社會認同和肯定的「幸福」。
幸福牌照
然而走筆至此我不禁對着何式凝怪叫:「這就夠了嗎?!」我無法不懷疑她們的幸福,只因我也是她們的一分子。在她們熱烈擁抱師奶身分的時候,我卻害怕成為師奶的自己要唱「再見理想」——她們的理直氣壯、一派安樂知足的態度,反而教我感到匪夷所思。「身為女人,是否就該在此停步呢?」我不能停止反思。
10 個訪問中,唯有剛滿30 歲結婚1 年的A希望自己「不止是師奶」,她說:「婚都結了,自然就是師奶,不過我會在前面加上形容詞!可以做靚師奶、潮師奶甚至爆師奶!」她是全職白領,不用擔起舊式師奶的家頭細務,但仍悄悄寄望自己能在這身分之上,再演繹她的理想:靚、潮、爆。
不過我們發現, 「靚」和「潮」還可以,三十世代新師奶卻無法「爆」起來。
婚後育有子女的師奶,生活跟其他年代的師奶分別不大。同樣以家庭(尤其子女)為中心,在框框內行使有限度的自由。34歲的兩子之母M,在訪問前笑說:「你聽過我的生活後,會被嚇怕至不敢生仔。」她說為着照顧兒子放棄工作是一種犧牲,但「三十過後,見到朋友拖男帶女,父愛母性自然跑出來,我覺得所有人結婚都應該想生仔。」不過有了孩子「什麼自由也奉上了」,她的最大娛樂是到樓下買日用品,如果有時間「希望跟老公上電影院,看了很多年影碟啦。」全職湊女的S 今年28 歲: 「做媽咪是快樂的。不過湊女很悶。要守在家中,丈夫工作又忙,沒有人幫我。同齡的未婚女子,生活比我多姿多采。」S則說她即使有時間, 也只能終日流連網絡,不方便外出。除了用Facebook,她是某個親子討論區的常客,跟陌生的年輕媽咪線上討論婆媳問題、家傭管理、調查丈夫是否有外遇等技巧。要不就是看電視,看台灣的綜藝節目嘻嘻哈哈一番。
媽咪:To Be Or Not To Be?
已經成為母親的被訪者,談到當初決定要孩子,全都輕輕帶過,好像她們「很自然的想要」,似乎並沒有掙扎過。有兩位被訪者說好了堅決不生小孩的,像32歲的B跟丈夫仍然是十分熱中玩樂,一星期要兩晚出外喝酒,一年想去四次旅行,個人行動自由是她最重視的生活要素。
未決定要不要孩子的,知道未來2、3 年必須認真考慮這個問題,目前來說,生或不生,看的主要是「錢」。R說自己愈接近30 歲愈想要錢,整天都在想關於錢的事。結婚一年,認為「自置物業」是生仔的先決條件,但什麼時候才能成為「有樓階級」?她笑說: 「看來要等發達了。」丈夫婚前已置業的A說,有層樓還不夠,居住面積要再大一點小朋友才有活動空間,還可能要請家傭,開支實在太大。
總體來說,考慮生孩子的她們認為決定有六至七成關乎財政狀况。A 說: 「我覺得有錢代表着有選擇,才能給小孩質素好的成長環境。」L跟丈夫同是公務員,收入和工時都相對穩定,但她「很擔心這會成為一個錯誤。現在的小朋友要很有競爭力,需要太多栽培,做父母會很大壓力。」我們於是再問:「錢是不是全部理由?」她們多半會靜默細想一會,然後再提出:「世界愈來愈壞了」、「社會令人感到很灰」、「小朋友很易學壞」等說法。
30 歲是她們不能否認的生理關口,但從對話中我們發現,她們對於養育孩子設下了形形式式的要求,憂慮這回事最後不以「理想」的方式實現。
誰有資格生仔?
N 太的情况,正正是其餘不敢生仔的女人的終極恐懼。
32 歲的N 太抱怨自己一家人去到哪裏都遭人歧視,全因她和丈夫一共育有四名子女,連政府醫院的醫生也問「你想取綜援?」她一家六口住300呎地方,環境不好,沒什麼機會帶子女出外吃飯,更不用說請家傭。但是10 個訪問當中,N太的聲音語氣最快樂自在:「四個子女圍在身旁爭着親我的臉,你說我開不開心?」她說,小朋友其實並不在意父母有沒有錢,他們在家「玩煮飯」也能找到樂趣。「兒子有一同學每天有100 元零用錢,父母都是律師,但是這個小朋友見不到父母,只有工人陪他,哪裏值得羨慕?」在今日香港N太的家庭狀况大概很稀有,她常被人以為她是新移民,但她不是,她小時候家裏靠綜援生活,現在兩夫婦一起工作養四個子女,她認為沒有問題。
因為N 太的簡單快樂如此真實,跟掙扎着「生不生」的其他女人呈強烈對比,我們不禁問:擁有比N 太更充裕經濟條件的她們,到底害怕些什麼?
她們的深層猶豫,來自她們對子女成長的期望和想像。
她們之間彷彿存在某種跨界別的共識——認定下一代必須要父母供給某一水平的物質條件,小朋友「不可以」住公屋、不學琴、不念直資小學、不去迪士尼;小朋友「最好」念國際學校、通曉幾國語言、自小見慣大場面……於是我們明白,在今日香港三十世代女人的心目中,理想家庭應該要像中產,無論她們本身來自哪個階層。這麼普遍的想法,反映的不是她們如何拜金,因為她們只是一般的「父母心態」,想將最好的付給子女;核心問題是,我們的社會,原來不知不覺中給三十世代定義了,家庭和個人的「理想」和「幸福」,必須跟銀行存款、經濟條件和階級消費風格掛鈎。伴隨着深入民心的「李麗珊四百萬」廣告口號,社會中愈趨單一的中產價值觀,無形中成了新一代師奶們的生仔詛咒。
是以最後,只有32 歲4 個子女的N 太能夠破格,是真正的「爆」師奶。而寫完這篇之後,我明白無論是我自己和姑姐何式凝,對我本人的期望,也不止是個「樂」師奶。
recent comm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