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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 18

01.
一萬人是多少呢?最多學生的學期,我曾教過二百四十人,那個數目對我來說便有個形象,遠遠看過去,心中粗略估量。教過書的都知道,二百四十個學生,就是二百四十個不同的人。有的愛鬧,有的不作聲,有的囂張,有的活潑。偶然,會有一兩個作弊。總是有的,你當過學生也曉得吧。失望歸失望,我不會說「學生」都是不誠實的。道理很簡單,一兩個,又怎能代表二百四十個。
一萬人當中,有十數個做出某些行為,你看不過眼,我明白,但不能夠說,「他們」「示威者」全部有問題。

02.
昨夜想起WTO,當時香港警方也拘捕了一些來港示威的韓農。後來李英愛也寫信到港府代為求情。
我是同情的,農民吃的苦頭我沒嘗過,但我願意去瞭解他們憤怒的背後。
我問自己,是否總是袒護某一方呢?假如我希望別人也有同理心,我能否也嘗試理解另一方?

03.
慈悲源於理解。一旦對生氣的對象有了理解,便無法再生氣了。一行禪師教的。
我理解前線的警員。我理解受交通阻塞影響的司機乘客。我理解指責的聲音。我理解憤怒的年輕人。我理解在場的示威者。我理解不在場的在家乾著急的朋友。我理解忿忿不平的記者。我理解以上所有人的家人。
其實我是在嘗試,但這個念頭很重要。
無論你站在哪一方哪個位置,我希望你嘗試用理解取代憤怒。

04.
即使是作弊的學生又如何呢?作出適當公平的處分之後,我還是會原諒還是會包容,七十個七次。還需要原因麼?在我眼裡,沒有。

05.
非常非常害怕暴力。連港產電影裡面的打鬥場面也要掩面避開。但我知道有時候,一個人的自我可以完全被憤怒騎劫,做出可怕的暴力行為。假如我跟他有著相同的處境,假如我的成長跟他一模一樣,說不定我也會作出相同的反應?這個念頭,可以生成慈悲的理解,也可以生成一種莫名的恐懼,叫人非得大力斥責、以安慰自己有可能跟他一樣的恐懼。
「他者化」不只是課堂上的筆記,是我們在社會上慣用的手勢。
那我又何必奢求理解?

06.
那天又重遇德蘭修女這篇「情書」:

Honesty and frankness make you vulnerable. Be honest and frank anyway.
If you are kind, people may accuse you of selfish, ulterior motives. Be kind anyway.
If you are successful, you will win some unfaithful friends and some genuine enemies. Succeed anyway.
If you find serenity and happiness, some may be jealous. Be happy anyway.
If you are honest and sincere, people may deceive you. Be honest and sincere anyway.
If people are illogical, unreasonable, and self-centered. Love them anyway.
The good you do today will be forgotten tomorrow. Do good anyway.
Give the world the best you have and you may get hurt. Give the world your best anyway.
- Mother Theresa

07.
我不願意被絕望和憤怒控制而不得自由。
我的零碎筆記,其實是我面對和照顧自己負面情緒的一種方式。要「以溫柔接納自己的憤怒」,讓我緊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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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 15

馬嶽: [其實, 這不關高鐵的事......]

反高鐵運動反對的,其實是整套管治意識形態和發展模式:是反對那種經濟發展至上、將土地還原為金錢價值的觀念;是反對那種自上而下的城市規劃決策;是反對那種只選擇性地提供資料,諮詢有關利益團體的形式化諮詢;是反對那種首先照顧土地利益和專業利益集團的資源分配模式;和反對那種永遠以經濟效益和增長作為所有社會政策的最高目標的管治哲學。這場運動,其實和西九、天星、皇后、一脈相承,並且會繼續承傳,以至擴大。

突破機構向反高鐵‧停撥款大聯盟送慰問咭,內容如下:

「反高鐵 ‧ 停撥款大聯盟」眾青年朋友, 你們好!
我們的夢想與你們一樣:年青一代能有廣濶, 自由的空間成長及發聲, 在土生土長之地實踐夢想, 建設家園, 貢獻社會. 欣賞你們的勇氣, 毅力, 身體力行的站出來, 不為什麼, 只為建設城市的未來, 探求及辨識社會的核心價值. 深信你們的堅持與努力不會白費!若然有什麼可以幫手, 可以聯絡我們. 保重!
突破
二零一零年一月十五日

梁文道 [有人在「反高鐵」嗎?]:

政府和建制派一直警告大家香港快要被「邊緣化」了,他們說的沒錯。可香港的邊緣化絕對不是因為香港少了一條高鐵,反而恰恰是政府和一群既得利益集團多年來的短視和倒行逆施,死死抱住高地價結構不放,在金融業上孤注一擲,什麼高科技產業和創意工業不是淪為空談就是蛻變為改頭換面的地產項目。有了高鐵,香港的問題就能迎刃而解?用句大白話講,既然你們自己就是香港「邊緣化」的罪魁禍首,你就唔好搵呢句說話「大」我。

立法會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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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 14

全職教書以來,一批又一批的香港年輕人,在眼前來了又去去了又來。第一年教過的畢業生,現在已是二十五六歲了吧。眼下這一批,則仍然是十九二十。
沒錯,我教過的學生,統共是人們熱絡地談論的所謂「八十後」。
且不說近來我聽過讀過的,企圖領先佔有論述一席位的說法。也不願意立即查身份證那樣,事先聲明我老幾(好像你必須要申報利益,你本人係唔係八十後先,定係七字頭先,定係……)(又不是社團代表,忽然大家急急論起輩份,哈。)更不打算多摻一腳,為那個標籤添加多餘的意義,或是踴躍發表「我所知道的八十後」。
事實上,許多世界各地的媒體也關注到年輕人在眾多「已發展」社會帶來的,或暗湧,或衝擊,或躁動。
容我大膽的猜想,我以為,整套「香港八十後」的論述,不過在掩埋巨變前夕的力量。
鏗鏘集裡的年輕示威者,新聞片段裡的苦行年輕人,他們要說清楚說明白的,是怎樣的一番理想?
他們提倡的改變,他們擁護的價值觀,難道真的只為著他們自己有工做有飯開?你不能說:「係,我睇得出佢地好愛香港」,就當他們講完。
時移勢易。他們敏銳地察覺到,status quo的種種荒謬,建制的不公義。雖然視野濛瀧,他們就是不想要你們過度發展後遺下來的爛攤子。假如世界的未來果真是屬於他們的,他們將要承擔起一個怎樣可怖的未來呢?連呼吸一口清新空氣也成為奢望的未來。無止盡地剝削窮人的未來。盼不到普選的未來。吃垃圾聽垃圾看垃圾做垃圾的未來。
也即現在。
他們當然有權說不。就像一條高鐵,假如年年虧蝕,以六十歲為交稅的盡頭,「五十後」還要賠多少年的稅?十年。「八十後」呢?賠足二三十年。
不過,其實,不止他們,許多許多人也同樣熱切等待改變。這些人,被「八十後」論述拒於門外。論述成功製造輩份標籤,掩蓋不同位置不同處境的香港人,其實有可能「同一個世界同一個夢想」(不好意思,今次竟可能是真的)。
所以我不願意參加製造八十後論述的活動。再鞏固下去,那論述將要變成真的一樣,年輕人帶動的提倡的,種種對現狀和未來的美好想望,也將要被標籤緊緊套牢,無法發揮充盈的活力,無法擴展成壯闊的人民力量。(儘管這篇文章仍無可避免犯上了。)
我想說的是,理想。
放下標籤,撇開論述,政府宣傳短片不是叫大家「用人唯才不論年齡」麼?你撫心自問,是否認同他們的理想。
你的理想,到底又是什麼?
只怕你一臉茫然地告訴我,在金鐘地鐵站的月台上擠著擠著,將理想唔覺意跌咗落路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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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 13

搵笨高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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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urce: 花苑’s flickr

明白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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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 31

來了。來了。

我最不想見到的事情是否即將發生?!

市建局建議活化旺角5條街道 (link)
(星島)2009年8月31日 星期一 14:45

市建局公布,建議活化5條旺角區的特色街道,包括通菜街、洗衣街、花園街、花墟道及奶路臣街等,這些街道都是連接市建局區內的重建項目。市建局希望透過地區活化,令到區內的復修保育工作連接起來,產生協同效應。

市區重建局主席張震遠表示,市建局計劃注入1億元進行這項街區活化計劃,目前這項計劃只是在初步建議階段,當局會廣泛諮詢油尖旺區區議會、地區人士等,才落實推行。他們又會聘請顧問公司研究深化有關的建議計劃,並制定可行的設計方案,再與相關的政府部門商討。他希望在得到社區的支持下,能夠在2011年動工。

花園街和花墟是我最喜愛的地方。整個九龍,不整個城市之中,我最喜歡他們的市集攤檔。魔爪可不可以停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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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 30

我的文章在《星期日明報》刊出了。(link 2)
日期:2009年8月30日
文:楚

 

【明報專訊】他擔心,從此你夢中不會再有他的身影。他擔心,你夢裏再沒他的位置。

「仍然可以夢中見嗎?」不是粉紅尋夢系小說的情節,而是劉德華給粉絲的留言。只因他給你看到他牽著一個女人的手,從馬來西亞機場到香港機場。

「我覺得他現在才公開,太遲了。」少女時代迷過劉德華的太太說。「我覺得朱小姐很厲害,她真的很愛他。」年輕時迷上劉德華的單身OL說。「他應該是抵受不了輿論壓力才公開的。」「他終於做了男人應該做的事……」我訪問過的每一個人,沒有人「毫無感覺」或「事不關己」──人人都留意娛樂頭條,人人也有話說。

最受歡迎的「作品」

沒法子,我們真的跟劉德華,很熟。他跟香港人一起二十多年,是正式的「長途伴侶」,我們對他感覺親切,遠超於曾特首。別人大概三十多歲就要改稱「華哥」,四十八歲幾乎可以叫「華叔」,但他仍然是我們的「華仔」(OK!如果你堅持叫他「華dee」)。

廿多年來,我們沒放棄過探聽他和他的長途伴侶,沒停止過關心他們。無論我們懂不懂得唱他的歌,心目中的劉氏代表作是哪一齣劇集或電影,我們最忠心追看的,卻是這一齣「劉德華情歸何處」長篇連續劇。

他大概沒想到,他的感情私生活,才是最能夠娛樂大家的作品吧?

還是,正因為他太清楚自己的事業牽扯到大眾的情感神經,娛樂工業中的「偶像」必須販賣夢幻,才要隱瞞自己的感情生活?

你要向我交代嗎?

郭啟華是鄭秀文的經理人,他認為正常人無法理解藝人的顧慮有多大多重﹕「一般想像是藝人為保護形象或保持吸引力,才會隱藏私人感情。其實這只是傳媒的揣測,很多藝人真正想保留的,是自己私生活的最後一道防線。就算他們不過是鬥氣心理,極度不願意公開感情,傳媒也沒資格質問和逼迫他們。說到底,一個人的感情只需要向自己和所愛交代。」

但是,「現在我最想知道他們是否真的有仔女。」OL認真地說,她覺得一個男人連自己的子女也不承認的話,實在太窩囊。我反覆思索﹕到底她有沒有權要求劉德華表白他的感情狀況?十多年前,她每星期只得一百元零用錢,寧願捱餓省錢買他的唱片,人生第一次踏足紅館就是看他的演唱會,長大後每次演唱會至少看三場;夢見劉德華,真會讓她一整天喜孜孜。

「華迷」肉緊之際,娛樂媒體和自覺跟劉德華「很熟」的無名公眾推波助瀾,甚至在網路上傾力營造洶湧群情,一時間,彷彿全世界也在等他一次公開的正式「交代」。「交代」,其實假設了有女伴的劉德華並不值得擁躉付出任何時間金錢,因為他的「真正」感情狀況,再沒法滿足消費顧客的基本要求。

雖然娛樂工業牽涉的情感流動未必直接跟買賣掛鈎,但無論如何,千千萬萬「華迷」多年來對他投放了幾許虛虛實實的情感,劉德華的私人感情生活已然演化成一筆剪不斷理還亂的感情帳。

結婚,不再是「。」

那筆感情帳計較的,是劉德華會否親自承認,自己不再是single and available的男人。有說社會風氣在改變,公眾人物不婚產子、婚外情、離婚再婚等例子愈來愈多。藝人似乎毋須再向公眾隱瞞另一半,已婚藝人仍能獲得擁戴。「劉德華那一套應該已經過時了。」報載網民如是說。

郭啟華以一個精彩的譬喻回應﹕「要是明天周秀娜宣布懷孕即將出嫁,你說對她的fans有沒有影響?公眾對明星的幻想和欲望投射,無論在任何社會風氣之下,仍然存在。當然,這種情況對女藝人的影響更大,對偶像派的影響又遠大於實力派。」

劉德華多年前決定封鎖女友消息的時候,結婚還有告別單身身分的決絕意味。如今,本港離婚數字與日俱增,婚外情單親家庭早就不是少數,婚姻已經失去光環般的約束力。儘管各娛樂頭條交替用上「華嫂」、「劉太」、「認妻」等曖昧字眼,但內文的重點,卻往往在於「公開承認」。或許,現在的香港人眼裏,一紙婚書還不及眾目睽睽、眾所周知的群眾壓力,更能確定一段關係是否有效,雙方是否負責任。

夢幻不必破滅

「他都已經四十八歲了,還有人對他有幻想嗎?」娘家還珍藏劉德華《獵鷹》海報的準媽媽笑說。然而劉德華的粉絲遍佈世上的華文區域,像他這樣一個明星,每夜奔波於多少個夢境之間,還負載多少情感投射,仍是無可估量。

反正現實世界的婚姻也不必然是愛情的結局,反正是一場夢,回應劉德華的問題「仍然可以夢中見嗎?」,你大可以放任想像一個married but available的劉德華,繼續在夢中為你唱情歌,甚至視你為畢生最愛……為什麼不?夢境中,沒有人需要情感的禁區。

 

related articles:
林奕華: What Happened to Andy Lau (link 1) (link 2)
陶囍:「劉德華」(link 1) (link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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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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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r 03

蝕底是廣東話,虧本、賠本之意。
有些自恃出生出身時間較早的人,喜歡教訓年輕人「出來做事,千萬不要怕蝕底」。他們的意思是,這心態將會叫年輕人失卻寶貴的機會,聽話的孩子現在不要計較太多,先賺經驗賺見識,日後才有出頭天。
算我陰謀論吧,我第一時間質疑的是,論述出自誰的嘴巴?不是說只有某些人有資格提點年輕人。而是,說這話的人處於怎樣的利益立場?
叫人賠點本錢搏取日後收獲更豐,聽上去,像甚麼?像不像教唆他人賭博的口吻?
要是,閣下賠上可憐的小小本錢,剛好都落入勸勉有方的「長輩」口袋裡,那又怎麼說?
到底是誰怕誰不肯蝕底了?到底是誰怕誰不被吃定了?
這裡某小輩賠一點青春,那裡某小輩賠一點血汗,再賺他們一腔熱忱……這算盤,可打得夠響亮。
你怯懦的說,或許,或許我終究會得賺回來呢?可惜我看你兩眼無光,將來?你連數個月後的事也說不準呢。
浮桴。即使不是海嘯,浪奔浪流也夠你受了。

(但他們或許不知道,你們早就不講「蝕本」。你們只介意「蝕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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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 21

大概所有我認識的人,都在為鯨魚祈禱:「游啊!你快點游離香港水域吧!」
偏偏有人專程勞師動眾去觀鯨。
對他們來說,萬事萬物,皆可被看。身為觀看的主體,眼球狩獵被看的客體,彷彿天經地義。鯨魚,不論來自哪片海洋,甫出現即成了他們的觀賞之物。是否過份習慣購票進場看海洋生物了?是否用慣了跟米老鼠合照的眼光看待一切?
獵奇式觀看野生座頭鯨,新奇嗎?刺激嗎?興奮嗎?擠擁嗎?過癮嗎?

吾友說:「當缺乏常識成為常態,希望還有點差恥之心。」

那種觀看的惡習,及其造成的滋擾傷害,教我感到絕對的難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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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 08

明報副刊 | 世紀版.還看世代:論香港女人
2009-03-06

三十世代新紮師奶

編按:三八婦女節臨近,何式凝、何翹楚攜手進行的「十婦女訪談」來到第二章,來到所謂青春與中年之間的三角地、「師奶」身分的門口、結婚生子的合適年齡……總總社會定位之下,背上英文代號的受訪女子們,說出她們普遍又獨特的焦慮與期望。

文╱何翹楚(香港大學新聞及傳媒研究中心副研究員)何式凝(香港大學社會工作及社會行政學系副教授)

「你介意別人稱你為師奶嗎?」「當然不會!我根本就是師奶呀!」獨身的何式凝和已婚的我,從未像被訪的她們坦然自稱師奶。我們腦裏對師奶的印象停留在多年前,那時師奶從不曾是我們成長時的典範,只略帶貶意地象徵安分守己或無知的女人。沒料到,廿到尾卅頭的港女,婚後昂首闊步,踏上人生另一階段:成為師奶。

這次訪問十位「三十世代」的已婚女性,年齡介乎28 至35歲,當中有已為人母,也有堅決不生兒女的。這一組女性的社會位置跟我重疊,本以為寫起來會很容易。殊不知我們訪問和整理時,竟漸生出無法排遣的悶氣……

是她還是你和我

80、90 年代的師奶仍然泛指全職家庭主婦,又以低下階層的她們形象至為鮮明。當時成長中的三十世代少女,萬料不到今天自己會為這身分引以為傲吧?已婚4年育有兩子,全職家庭主婦的M 說「拖着孩子上菜市場買餸,人家不叫你師奶叫什麼?」她語氣中的理直氣壯,似巴不得全盤扭轉師奶的負面聯想。

聽她們自白,真會以為「師奶」已經抬起頭來。誠然,在各式各樣的女性角色之中,這身分不單合乎人情、合乎常理,甚至獲得法律承認保障,且同時,「師奶」早已不似舊時是唾手可得的身分。近5年,新聞版面上久不久即以港女遲婚、不婚的「問題現象」為題,連人口調查也多番「警告」適齡女性結婚數字有下降之勢。願意而又能夠結婚成功,踏入師奶的門檻,多少有點僥倖,29歲的R說:「婚後感覺不錯,身邊有人跟自己深入談論很多事情;相比之下,未婚的女朋友們好像變得鬱悶了。」可是,當一個「師奶」真的那麼矜貴嗎?對40、50歲的已婚婦人來說,師奶身分一點也不吃香!只是「初入行」的三十世代女性,仍擁有一定的「本錢」:年紀尚輕、有基本學歷有工作有收入,即使已從職場全身而退也是自由選擇(甚至是教同儕羨慕的選擇),結婚生仔被視為生活方式的抉擇,而不是60、70年代女性的「指定動作」。更加上婚姻生活仍只處於初段,未曾面對任何威脅, 「10 年後我的生活應該跟現在差不多吧。」她們說。當40、50歲師奶的丈夫北上尋歡或兩夫婦各自陷入中年困境時,她們沒想過這種事情會發生。

三十世代好像已把「師奶」的貶義統統棄之不理。我想那是因為,為人妻、為人母,實在為她們提供了很安全可靠的身分。「從前二十出頭,也曾想像自己會是事業型女性,但是工作了這些年,漸漸覺得不太可能……」A說。

「我以前賺很多錢,要玩、要見的世面都夠了,便覺得可以安頓下來做媽媽。」M說。對這些已婚的三十世代女性而言,在社會上她們不是有頭有面有名有利的一群,她們也認定了未來大概不會再有更大成就,但至少,她們手執「師奶」牌照,掌握着備受社會認同和肯定的「幸福」。

幸福牌照

然而走筆至此我不禁對着何式凝怪叫:「這就夠了嗎?!」我無法不懷疑她們的幸福,只因我也是她們的一分子。在她們熱烈擁抱師奶身分的時候,我卻害怕成為師奶的自己要唱「再見理想」——她們的理直氣壯、一派安樂知足的態度,反而教我感到匪夷所思。「身為女人,是否就該在此停步呢?」我不能停止反思。

10 個訪問中,唯有剛滿30 歲結婚1 年的A希望自己「不止是師奶」,她說:「婚都結了,自然就是師奶,不過我會在前面加上形容詞!可以做靚師奶、潮師奶甚至爆師奶!」她是全職白領,不用擔起舊式師奶的家頭細務,但仍悄悄寄望自己能在這身分之上,再演繹她的理想:靚、潮、爆。

不過我們發現, 「靚」和「潮」還可以,三十世代新師奶卻無法「爆」起來。

婚後育有子女的師奶,生活跟其他年代的師奶分別不大。同樣以家庭(尤其子女)為中心,在框框內行使有限度的自由。34歲的兩子之母M,在訪問前笑說:「你聽過我的生活後,會被嚇怕至不敢生仔。」她說為着照顧兒子放棄工作是一種犧牲,但「三十過後,見到朋友拖男帶女,父愛母性自然跑出來,我覺得所有人結婚都應該想生仔。」不過有了孩子「什麼自由也奉上了」,她的最大娛樂是到樓下買日用品,如果有時間「希望跟老公上電影院,看了很多年影碟啦。」全職湊女的S 今年28 歲: 「做媽咪是快樂的。不過湊女很悶。要守在家中,丈夫工作又忙,沒有人幫我。同齡的未婚女子,生活比我多姿多采。」S則說她即使有時間, 也只能終日流連網絡,不方便外出。除了用Facebook,她是某個親子討論區的常客,跟陌生的年輕媽咪線上討論婆媳問題、家傭管理、調查丈夫是否有外遇等技巧。要不就是看電視,看台灣的綜藝節目嘻嘻哈哈一番。

媽咪:To Be Or Not To Be?

已經成為母親的被訪者,談到當初決定要孩子,全都輕輕帶過,好像她們「很自然的想要」,似乎並沒有掙扎過。有兩位被訪者說好了堅決不生小孩的,像32歲的B跟丈夫仍然是十分熱中玩樂,一星期要兩晚出外喝酒,一年想去四次旅行,個人行動自由是她最重視的生活要素。

未決定要不要孩子的,知道未來2、3 年必須認真考慮這個問題,目前來說,生或不生,看的主要是「錢」。R說自己愈接近30 歲愈想要錢,整天都在想關於錢的事。結婚一年,認為「自置物業」是生仔的先決條件,但什麼時候才能成為「有樓階級」?她笑說: 「看來要等發達了。」丈夫婚前已置業的A說,有層樓還不夠,居住面積要再大一點小朋友才有活動空間,還可能要請家傭,開支實在太大。

總體來說,考慮生孩子的她們認為決定有六至七成關乎財政狀况。A 說: 「我覺得有錢代表着有選擇,才能給小孩質素好的成長環境。」L跟丈夫同是公務員,收入和工時都相對穩定,但她「很擔心這會成為一個錯誤。現在的小朋友要很有競爭力,需要太多栽培,做父母會很大壓力。」我們於是再問:「錢是不是全部理由?」她們多半會靜默細想一會,然後再提出:「世界愈來愈壞了」、「社會令人感到很灰」、「小朋友很易學壞」等說法。

30 歲是她們不能否認的生理關口,但從對話中我們發現,她們對於養育孩子設下了形形式式的要求,憂慮這回事最後不以「理想」的方式實現。

誰有資格生仔?

N 太的情况,正正是其餘不敢生仔的女人的終極恐懼。

32 歲的N 太抱怨自己一家人去到哪裏都遭人歧視,全因她和丈夫一共育有四名子女,連政府醫院的醫生也問「你想取綜援?」她一家六口住300呎地方,環境不好,沒什麼機會帶子女出外吃飯,更不用說請家傭。但是10 個訪問當中,N太的聲音語氣最快樂自在:「四個子女圍在身旁爭着親我的臉,你說我開不開心?」她說,小朋友其實並不在意父母有沒有錢,他們在家「玩煮飯」也能找到樂趣。「兒子有一同學每天有100 元零用錢,父母都是律師,但是這個小朋友見不到父母,只有工人陪他,哪裏值得羨慕?」在今日香港N太的家庭狀况大概很稀有,她常被人以為她是新移民,但她不是,她小時候家裏靠綜援生活,現在兩夫婦一起工作養四個子女,她認為沒有問題。

因為N 太的簡單快樂如此真實,跟掙扎着「生不生」的其他女人呈強烈對比,我們不禁問:擁有比N 太更充裕經濟條件的她們,到底害怕些什麼?

她們的深層猶豫,來自她們對子女成長的期望和想像。

她們之間彷彿存在某種跨界別的共識——認定下一代必須要父母供給某一水平的物質條件,小朋友「不可以」住公屋、不學琴、不念直資小學、不去迪士尼;小朋友「最好」念國際學校、通曉幾國語言、自小見慣大場面……於是我們明白,在今日香港三十世代女人的心目中,理想家庭應該要像中產,無論她們本身來自哪個階層。這麼普遍的想法,反映的不是她們如何拜金,因為她們只是一般的「父母心態」,想將最好的付給子女;核心問題是,我們的社會,原來不知不覺中給三十世代定義了,家庭和個人的「理想」和「幸福」,必須跟銀行存款、經濟條件和階級消費風格掛鈎。伴隨着深入民心的「李麗珊四百萬」廣告口號,社會中愈趨單一的中產價值觀,無形中成了新一代師奶們的生仔詛咒。

是以最後,只有32 歲4 個子女的N 太能夠破格,是真正的「爆」師奶。而寫完這篇之後,我明白無論是我自己和姑姐何式凝,對我本人的期望,也不止是個「樂」師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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