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生在慒懂的小學三四年級。
我總是很快很快便完成考卷,因為那並不是很愉快的一回事。我會假裝檢查答案一兩遍,然後悶坐到尾聲。有一次悶極了,我在草稿紙上塗鴉,畫我喜歡的大眼尖面卡通片女孩子。一位很好人的中文老師在通道來回監考時,微笑看我畫什麼,我覺得很開心。所以後來的考試我一做好題目,便開始畫公仔。
但是不幸地遇上了L老師。
她當時並沒有教我們班,只負責監考。當她來到我的桌前站定,我仍然天真無邪的畫畫畫。她問我在做什麼,我還抬頭回答她:在畫公仔啊。
她取過我的畫紙,一下,兩下,撕破了。那短促的瞬間她看著我我也看著她。那一臉冷漠的威嚇表情,(原來)我至今還記得清楚。全班同學也朝我的方向看過來了。我還沒有弄清楚是怎麼回事。因為我壓根兒不知道自己「錯」。她還有沒有說什麼呢?也不記得,好像就此決絕地轉身離去。
當時自己的感覺如何,有沒有憤怒或者羞愧或者害怕,全然不記得。大概只是呆在當場。但肯定愛哭的我那次沒有哭。
昨夜失眠,這件小事無端浮現,L老師撕破的紙張和她的表情,大半世人後,竟還歷歷在目。(我從來沒有刻意忘記或記住它,怎麼會突然跑出來呢?)
如果能夠跑到童年去保護那個自己便好了。我會問L老師,你覺得自己很對嗎?那你為何不能告訴一個不足十歲的孩子她做錯了什麼?除非當中根本沒有道理吧。
許是這個原故,我似乎對這件小事沒有太大感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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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小事
上海的幾個人
跟上海來的小爵聊天,聽她說復旦大學,告訴她我很喜歡去復旦附近的夏朵餐廳。
三四年前的上海,又再悄悄地浮現腦海。
那年暑假在上海逗留的三星期,我見過了一些上海人,最後真正成為朋友的,只有btr。但今天我突然很想記下那些人。我連他們的名字也說不上來,甚至疑惑他們是不是真實的,還是我自己的記憶不可靠。
出發前,我又找上老同學董咚。她是上海人,那時候住在廣州;但她總有辦法遙距關照我,如我第一次單獨上京那樣。她認為我租住的酒店太貴,介紹一位在復旦唸研的女生給我找房子,我沒搬過去,倒是請她吃了頓飯,就在夏朵。女生也是新聞系的吧?我記得她說,你們中文大學的教授才剛來過。飯後她騎自行車載我穿過校園,駛過復旦外那一大片廣闊公路,帶我去逛書店。我忘不了那昏黃的飛快溜走的街道,那光線和夏夜晚風……其實是一種很exotic的浪漫吧。對她來說,根本是尋常事,我按捺著不想被發現,自己雀躍的想像力和心情。
後來她再打電話給我,邀請我跟她男朋友一起去唱K,因為我們聊過,她很會唱香港流行歌。我的好朋友們已經來到上海了,也就沒成事。
董咚又給我找來老同學的妹妹,一個在香港讀大學的小姑娘,正在上海老家過暑假。小姑娘很漂亮,約我在地鐵站的書店見面。乘計程車去找一個新景點(不記得是甚麼地方了),她跟司機說上海話,找老半天才去到。去吃本幫菜,竟然掏腰包要付帳,我說不行,我學生們也比你大,她說媽媽給她錢叫她要請客,於是我著她帶我去吃點心,說我想吃酒釀圓子。可惜很難吃。這小姑娘大概已經畢業了,不知還在香港否?
btr 帶我去過好幾家書店,帶我去新樂路喝咖啡,准海路上給我指示國泰電影院--這些情節,好像是最真實的了;但是竟然也會隨時間和距離疏淡,整個上海像一場比較記得住的夢,而不像經歷。
小爵問,當時你要去上海,是怎麼決定要找誰去問路的?我笑說,實在是很隨意的,在豆瓣見誰住在上海就問去了。
就是這種奇異的偶然吧,總是讓我在後來記起時,被觸動,又說不出具體的情感是甚麼。或許是那種「別問我是誰」的短促相交,在時間線上,兩個完全陌生的人竟然有了「接通點」--彷彿透露了某種人生的微妙意味。
旅行中遇過的人,隨意短聚隨意散失,只有極小數會構成關係。儘管如此,過了好久以後,我明白人的善意,原來可以比其他一切,更悠長深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