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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吾兒,關於國民教育

明報世紀版2011.05.27 刊登了我的文章。《致吾兒,關於國民教育》本是我給自己起的題目,編輯挪用了做為大題,另為我起了小題《媽媽對孩子說:不需要虛假的笑》。

習慣把自己刊登在報章雜誌的文章收錄在此,但這次有點猶豫--全文充斥「敏感.詞」恐怕,又會讓我的網誌被大陸 GFW ……畢竟,又到五月底了。

即管試試貼圖吧。肯定豆瓣九點是過不了的。微博也許能擦邊球。

另有PDF版可下載:20110527 – MP世紀版 -楚 – 國民教育

弄了大半天,只因為我希望大陸朋友不必翻牆也能到這裡來。吁……

[观察] 字在山水

来源:上海壹周 (2011.5.23 小文艺04)
文/何翘楚 图/赵良鹰

在野外的营地里,百余少年被分派到不同房间,案头是一大堆文学经典读本,还有格子爬不完的原稿纸,他们努力地埋头苦干,在三天两夜里非完成创作不可……
听到文学杂志《字花》的朋友说要在香港筹办一个文学营的时候,直接联想到的,只是“大家一起读书写字”。但原来,他们的野心不止于此,无论是理念还是形式,都相当的创新活泼,秉承《字花》掀起文学新气象的果敢作风,三天两夜的文学营跳脱出读写的框框,让少年人得到了丰盛多元的文学体验

这次,“文学营”拟定的主题是古老而恒久的,“自然”。没错,正是中外古今文人生生世世歌颂咏叹的对象:“自然”。在高度城市化的香港,有说中环价值高于一切,搞文学和谈论自然同样是另类之举,此次活动叫“字在山水文学营”,可说是边缘二次方。
当正式收到《字花》的电邮邀请时,瞥见活动表中闪闪发亮的名字:骆以军!梁文道!王良和!刘克襄!北岛!云门舞集!还有还有……不禁额手称庆,能够担当驻营导师真幸福,因为参加者的年龄需介于16至25岁,大龄文艺女青年只得望门抓狂了。
这次文学营是“笔可能写作计划”的一部分,两年前曾为他们出任高中写作班的导师,是以对主办者何鸿毅家族基金和《字花》很有信心。再者,文学营的总监是俞若玫,团队中还有邓小桦,她们都是众人欣赏的作家,也是朋友。安顿好自家事务,简直没有拒绝的理由。

第一天
密集的讲座、失败的慢食、挑灯笼夜行

作为小组的写作导师,还有一位“组爸”阿邦负责照顾10名组员。一如既往,事发前又整夜失眠。早晨集合,发生小小意外之后,全体浩浩荡荡登上旅游车。营地选址是位于新界区的石岗嘉道里研究中心。从不知道香港有这么优美的营地,建于山腰地带,背靠嘉道里农场,有两座矮小的平房作宿舍,树荫处处,空气清朗。抵达后安顿好一切,已差不多是中午时分。组员们坐在草地上翻开营刊,先读3位讲座者的作品。7位少女3位少年,悠然地留在树下的草地上,安静阅读,看着,心底泛起一阵异样感觉——星期三的大白天,竟然跟他们同在这里,何其不寻常,何其美好。
午饭后,密集的讲座开始了。刘克襄老师来自台湾,却是场内最熟悉香港自然风貌的人,风趣幽默的他特别喜爱香港有许多未被破坏的乡村,又热烈地推荐最好走的山径。第二位讲者吴明益老师清晰地解释何为“自然书写”,引用了不少精彩的章节和文句,继而述说台湾的自然书写浪潮如何鼓动起民间力量,争取保护自然区域;同学们似懂非懂的,倒是导师和《字花》同伴们深深感动了。最后演讲的是北岛老师,部分不谙普通话的同学到这会儿已现疲态,错过了他忆述其曲折的诗人生涯。
连听3场演讲,少年们有点吃不消了。幸好,立即便是晚饭时间,本地有机耕种的农夫作家袁易天先生,给大家烹调好美味的素菜。这一餐本来被设计成“慢食”,要同学细味有机食物,反思自然如何哺养我们的身体。但是设计完全失败了!无论是面包、香草豆腐或沙拉,都可口得过分,全体一致大快朵颐,根本慢不下来……
饭后进行小组夜行活动,给组员预备了传统纸灯笼,本来有点担心他们嫌弃这玩意老套,殊不知这群“90后”根本不曾用过蜡烛点亮灯笼,兴奋不已。阿邦带领一行12人,走在黑漆漆的树林间,又惊奇又好笑。营地毕竟偏远,夜间空气骤变清凉。走着走着,抬头发现广阔天际的点点星光;及后低头,发现水沟深坑里萤火虫的绿光。对习惯喧哗地用数码相机拍照的少年说:来,我们静静地观察和感受吧,这样的自然环境是如此不可多得。

第二天
舞动、观赏、冲击、营火

翌日一早起来,同学们在饭堂吃早饭的时候,需要找一个陌生的营友,对他说一个故事。说完这个故事,就得赶去参加舞动工作坊。由台湾云门舞集的老师带领同学想像“身体是山水”。老师说,每个人都是天生的舞者。导师跟少年人一块儿玩,听着音乐用不同的方式跑跑跳跳,还要尝试用身体跟别人沟通。最后,每一组又得构思如何用身体和动作去演绎一首关于四季山景的诗歌。
接下来,有两小时,大家在营地里找一个地方,静静写作。本来预备了好几个题目和几篇范文,以帮助同学进入写作状态——但原来是多余的,他们早已构想好自己要写怎样的文体和内容。户外太阳伞下,大家占据几张桌子,听着蝉鸣,默默地写。导师也没闲着,勤奋地给每一个组员写明信片,待他们回家后,会很浪漫地收到这份小小的纪念。
下午,全体人员丢空整个营地,一行百人往嘉道里农场去,跟着生态导赏员参观。这里并非一般的动物园,在香港境内发现受了伤的野生动物,一般也会送到这里照料,要是动物能够康复,他们会将之放回野外,要是它们已丧失野外生活能力,农场就会收养它们。经验丰富的导赏员分享自然山野的知识见闻之余,还带我们看到许多不同品种的植物、解释生态结构如何互相依存,以及珍惜自然物种的重要性。但下午的太阳过于慷慨,众人走在偌大的农场里,渐渐累了。
回营后身体得以休息,思想却备受强烈冲击。不晓得梁文道老师有没有考虑过在座的听众大部分是高中生,他谈动物书写,竟然谈啊谈啊,谈到德律兹(Deleuze)的哲学概念“成为动物”(Becoming Animal)。按捺住心中的激动,紧紧跟随着他演讲的脉络,因为讲座后需要跟同学详细讨论。不出所料,本来昏昏欲睡的少年们猛地醒过来,忙不迭反思:“何谓自然?”“书写动物是可能的吗?”“自然书写有何意义?”如此层次分明的演说,讲者的个人魅力一直在发光,艰深的概念不单没有吓怕他们,甚至能激发高中生思考。及至晚上,营火会和音乐会要开始了,烧烤炉的火光还未旺盛,深陷思想冲击的少年少女们还在继续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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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
采光行、新诗工作坊、重返地球

最后这个晚上,似乎没有年轻人打算早睡。营地里只余昏黄的路灯,走回宿舍的路上,四处可见少年少女们组成小圈子,带着纸笔或书本,有的读诗,有的写作。清晨4点半,俞若玫说她会在篮球场的空地上等大家,谁有兴致可跟她一起“采光行”。到此关头,导师们很乐于认老,然而少年们拥有100%的青春,组里至少8人比朝露更早现身,观赏天色和光线变幻,且丝毫不见疲态。
早饭后,他们又立即投入集体新诗创作。王良和教授稍后来到,给同学们上新诗工作坊。和蔼可亲的王教授分析同学集体创作的诗句,又教他们赏析3首新诗。那边厢,还有骆以军、樊善标、韩丽珠和邓小桦,为不同组别的同学分享写作散文和小说的经验。
当他们在用心学习的时候,疲惫的导师退到后方,默默听着他们读诗,偶尔出了神。现在已经是文学营的最后一个环节了。刚刚来临此地的异样感觉,再上心头。在这个不寻常的星期五,发现自己尽管不曾离开香港,却像是经历了一场极难忘的远方旅行。看!少年人在树下围住一位诗人,为一首诗动容、叹息,在这个城市生活了一辈子,从未曾见过景象如斯。
即便是回到家中,不真实的感觉犹自萦绕不散,彷佛去过的并非文学营,而是火星,回归地球后需重新适应地心引力。邓小桦说,有此感觉者不独一人,他们立意要创造“不可能的文学空间”,看来是成功了。

链接TIPS
自然写作建议书单
吴明益《家离水边那么近》
刘克襄《11元的铁道旅行》
夏曼·蓝波安《冷海情深》
廖鸿基《讨海人》
蔡珠儿《南方绛雪》
阿宝《女农讨山志》
谢旺霖《转山》
吴明益《以书写解放自然——台湾现代自然书写的探索》
陈明柔主编《台湾的自然书写:二○○五年‘自然书写学术研讨会’论文集》

親愛的,今天是我第一個母親節

原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
2011年5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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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節快樂
﹕親愛的,今天是我第一個母親節

去年母親節,我在星期日明報訪問何式凝,報道她以拍攝紀錄片的方式研究,香港女性如何用各種方式和策略,去演繹「母親」,這個人世間最古老的角色。文末順便提及,我也身懷六甲,即將體會「成為母親」是怎麼一回事。今年黎編輯再約稿,小兒剛滿半歲,為紀念我第一個名正言順有份慶祝的母親節,我欣然說好。但,唉!身為一個女人,我的史詩當中,最難書寫的一章,正是過去那一年,自腹中孕育小生命開始的種種經歷和心情。成為母親不僅是精神和肉體上的巨大挑戰,更是讓女子一次又一次逼視自身,把自己的身分推倒又重塑,同時得急促地適應社會期望的,驚心動魄之旅。千頭萬緒,怎寫?

我想起上一次訪問我最喜愛的女作家,她問了我一個問題:「人們常說,生過孩子的女人才是完整的女人,你認為是嗎?」當我說出自己的答案,便突然從一大團無法整理的思緒中,清晰地找回自己的聲音。於是,我厚著臉皮跟自己的女朋友叩門,請她們給我提一個問題,任何關於生育和 motherhood 的問題,當作我的母親節禮物。她們當中有已婚的也有未婚的,本身並不是母親,但一同見證著我成為媽媽。我期望,這篇對話錄能呈現出,「母親」在我們這世代的香港女子之間,是怎樣的概念;當我們思量要成為母親或不,我們關心的嚮往的恐懼的是什麼。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Chobaby(期待30歲/唔知想唔想生):是什麼時刻或事件,讓你覺得自己已準備好當媽媽?需要刻意準備嗎?

答:
有個已婚女友也問過我相同的問題,我答她「Don’t think! Just shoot!」哈哈。在我自己的處境中,並沒有那「決定性的瞬間」。我甚至懷疑,其實有沒有可能事事準備定當才接這個 job?到底有沒有人能夠百分百準備好?到齊備一切「生仔之條件」,說不定生理上就喪失資格了。當然,有許多實際的考慮,是應該「刻意」去準備的,例如勞工法例怎樣保障懷孕僱員,什麼情況下才可享有有薪產假等資訊。然而心情上呢,由得悉「他來了」那個清晨開始,到他出生那天,整整九個多月,足夠預備有餘了。

言(27歲/好想生):你覺得發現懷了孩子的母親,是否必須為孩子而結婚?(如果男朋友是孩子爸爸)

答:
生產過程之痛苦和生產過後之半條人命,假如身邊沒有他,我真不知道自己怎麼承受,怎可能熬過去。手術後我兩天不能下床,第三天靠他又扶又抱的才能走幾步。那個元氣大傷的身體連我自己也感覺難堪,多得他捱義氣照顧我。他的力量傳遞給我一種感覺:他為我所做的,並不是因為我們已經結婚,而是一些更堅實更重要的東西。我說是情義,你也可以說是愛。在生孩子這一關來說,女人有否結婚似乎不是重點,有沒有人愛你愛到可以承擔最虛弱的你和孩子,才最要緊。至於日後養育那方面,女人應不應為孩子而結婚,我還不夠經驗去判斷啊。

Lawall(25歲/唔知想唔想生):抱著孩子時,你看見什麼?

答:
有時候看見自己,有時候看見自己的媽媽,有時候看見他……更多的時候我抱著他就密切檢視他有沒有鼻屎……

Ada(30幾/唔想生):為咩要做阿媽?

答:
為了快樂!我早就想像有孩子是很快樂的事,我嚮往跟另一個生命無比親密。果然,我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快樂,因為擁有許多許多的愛。此外我相信,成為母親是我人生中很重要的一課。常常觀照到自己的執念,要是沒有如此不保留地付出自己,我想我是不能達到那深度的。

饒雙宜(27歲/想生同唔想生之間):你想成為一個怎樣的媽媽/自己/人?

答:
強大。善良。溫柔。幽默。認真。

嬌嬌(25歲++/很想當媽媽):現在的我常覺得媽媽很長氣,您成為媽媽後,有更體諒和愛自己的母親嗎?

答:
我一直勁愛我媽,其實。只是母女之間是很複雜的情意,無從簡化。總之,終歸是愛的。記得孩子剛出生那星期,我媽來看我時,帶了我嬰兒時期的照片來——那陣子,新生兒有如天降巨星一樣,基本上沒有人記得我了,然而我媽,因此惦記起我好多好多年前,被她生出來的樣子……相信在我成為母親以後,我和我媽之間添了默契,感情也深刻了。

H(31歲/唔想生):生了BB之後,你最想自己一個人做的是什麼事情?

答:
去旅行。那種很短暫的,三天兩夜,稍事出走的小旅行。台北、上海和北京也有我喜歡的朋友,好想自己出發去看他們和他們所在的城市。或者不是城市吧,有海有樹有山的地方,一個人去走走。但是,每當這個念頭浮現,我也發現自己同時期待著,到兒子幾歲大了,可以跟他一起去旅行,一起去尋找美麗的事物。

貓波(過了30歲/唔知想唔想生):你說過,孩子帶來無限的快樂,很快樂也很大鑊,我想知道的是,那隻鑊,是一隻怎樣的鑊,有多大?

答:
大到蓋住了我整個人生。我無法回到「非媽媽」的思考和行為模式去。事業前途理想等命題,也得換個媽媽模式來重新操作。而你我都很清楚,這個社會依然是父權社會啊。十年前,記者訪問成功女性總是要問「你點樣兼顧事業與家庭」但從來不會問男人相同的問題,依你看,社會的意識形態有重大改變嗎?幸好,我們現在相對地有更多空間去發揮,就算一隻鑊是揹住了,也有偶爾放下來透透氣的時候,又或者,可以用我自以為型少少的方式去揹住它。

王細(30歲/唔想生):孩子出生後,你覺得「我」與「媽媽」變成同一個人抑或「我」退到背景去?

答:
其實我分不清楚「我」和「媽媽」的界限在哪裏。「自我」和「媽媽」在我的生活裏並不是衝突和對立的。譬如說,當我到文學營去當導師,三天見不著孩子時,我的心仍然是一個媽媽的心;同樣地,當我在家中餵孩子吃米糊,給他換尿布時,難道我的靈魂就不再是我的靈魂嗎?不過,在實際的家庭作業系統中,難免有進退兩難的時候,就像這篇稿,寫時已跑開了四五遍,因為孩子不肯好好喝奶……

文/ 楚(http://lazylife.org)
編輯 陳嘉文

韓少功《我為什麼還要寫作》

《鞋癖》後記
韓少功

來源: http://www.books.com.tw/exep/prod/booksfile.php?item=0010502194

我為什麼還要寫作

  寫作顯然不是一種最好的消遣。我們不能否認釣魚、跳舞、下棋、旅遊、保齡球也可以娛人,而且比寫作更有益於身體健康。事實上,除了極少數的天才,寫作者的日子常常有些孤獨,甚至把自己逼得焦灼不寧心力交瘁,苦惱的時間多於喜悅的時間。

  如果把寫作視為一種職業,那也沒有非持守不可的理由。各行各業都可以通向成功,尤其在時下的商品消費社會裡,比寫作具有更高回報率的從業空間正在展開,有更多的機遇和捷徑正在廣闊市場裡不時閃耀著誘人的光輝。一個人可以做很多事情。一個世界也需要人們做文學以外的很多事情。以我平庸的資質,也曾當過數學高才生,當過生產隊長,當過雜誌主編,這些都足以支撐我改變職業的自信。

  那麼為什麼還要寫作?

  有很多作家以及很多大作家回答過這個問題。他們說寫作是為了開心,是為了謀生,是為了出人頭地,或者是因為不能幹別的什麼事情,如此等等。這些說法如果不是搪塞也不是戲言,如果事實果真是他們說的這樣,那麼這些作家在我的心目中只能被一刻也不耽誤地除名。從根本上說,文學不是什麼實用術,不是一件可以隨時更換的大衣。把文學當成一件大衣暫時穿一穿的人,大衣下面必定沒有文學,也不會有多少人氣。

  台灣有一位作家說,可以把人們分成男人和女人,富人與窮人,東方人和西方人,但還有一種很重要的分法,就是把人分成詩人與非詩人。這是我十分讚同的說法。前不久,我在旅途中與一位知青時代的老朋友邂逅相逢,在一個招待所裡對床夜談。這位朋友家境清貧,事業無成,雖然愛好小說卻差不多沒有寫過什麼作品。但他關注文學的視野之廣,很讓我吃驚。更重要的是,他的閱讀篇篇入心,文學興趣與人生信念融為一體,與其說是讀作品,不如說是總是在對自己的生命做執著的意義追究和審美追索。一切優秀的作品,我是指那些讓人讀了以後覺得自己不再是從前的我的作品,只能屬於這樣的讀者。因為生計的困擾,他可能一輩子也寫不了書,但比起他來,我的某些作家同行只是一些操作感很強的賣客,文場上屢屢得手卻骨血裡從來沒有文學,就像在情場上屢屢得手卻從來沒有愛情──他們眼中的情侶永遠只有大衣的味道。

  在這位木訥的朋友面前,我再一次確認,選擇文學實際上就是選擇一種精神方向,選擇一種生存的方式和態度──這與一個人能否成為作家,能否成為名作家實在沒有什麼關係。當這個世界已經成為了一個語言的世界,當人們的思想和情感主要靠語言來養育和呈現,語言的寫作和解讀就已經超越了一切職業。只有甦醒的靈魂,才不會失去對語言的渴求和敏感,才總是力圖去語言的大海裡潔淨自己的某一個雨夜或某一片星空。

  我不想說,我往後不會幹文學之外的事情。我也懷疑自己是否具有從事文學所需要的足夠才情和功力。我與那位知青時代的朋友一樣,可能一輩子也當不了作家,當不了好作家。但這沒有什麼關係。作為職業的文學可以失敗,但語言是我已經找到了的皈依,是我將一次次奔赴的精神地平線。因為只有美麗的語言可以做到這一點:一旦找到它,一切便正在重新開始。(1995年)

所以,不只是美好

聽完了這一集的節目,好不容易重新適應了地心吸力的自己,又浮上了半空,似要回火星去。
他是失蹤又歸隊的少年。他們全部生於九十後,不曾用蠟燭燃亮紙燈籠在山間行走;少女問我,煲蠟是什麼一回事。發現晚上小池塘裡的蓮花果然全部合起,名副其實是「睡蓮」,嘩嘩大叫。在星空下仰起頭等眼睛學會觀看夜空的星暉。螢火蟲在水溝裡悄悄的,發出微弱的綠光,誰還在尖叫和舉機我便要生氣了。夜遊回程,說好大家要多觀察,讓感官重新敏銳起來。他們不作聲,在路的盡頭,默默看著地上垂死掙扎的蟬。
「我不知道蝌蚪有沒有耳朵,我不知道螢火蟲怕不怕嘈吵,但我想,我們不如靜一點。」謝謝你們與我分享夜裡樹間悠悠的靜默。
第一次吃橄欖油黑醋蘸有機麵包,十二個人來來回回吃光十碟,還要派人(即我)用膠袋帶走人家吃不完的,翌日雲門舞動後,一邊寫作,一邊吃個翻尋味。上車往嘉道里農場,一人派一包熊仔餅,笑呵呵。
凌晨四點起床「採光行」跟俞若玫去看天色透亮,八時半吃早餐只見全體一致容光煥發,引得身為導師但最遲入席的鄙人發言:「你地有咩要做好趁卅歲前做晒佢。」起不了床放他們飛機的組爸補充道:「應該係廿三歲前。」
--就算火星是回不去了,能肯定少年人陪我記住了,這些最不重要的小片段,一切就很值得。一切,就不只是美好。

(到底還要回味幾多日?還是暫時不要再接觸所有事後報導了……)

不可能的文學營

那是2009年。小樺找我去教寫作班,她說,那個計劃叫「筆可能」*。
乍聽還以為是「不可能」。
今年四月,我終於在該計劃中,見證到一些非常不可能的事情發生了。

28日的早上,我不知道你在忙什麼。當時我跟十個中學生在一起,在嘉道里農場後山某營地,名為「字在山水」的文學營之中。王良和老師來了,要給同學進行新詩工作坊。我們二十多人一起坐在戶外,大樹和草坡就在身旁,同學們圍圈坐著,讀了三首王老師推薦的新詩。
其中一首,是台灣著名詩人商禽的《電鎖》。
在王老師的指導下,同學們積極地分享,他們認為詩中的意象為何,詩人要表達什麼情感。我坐在最後排,因為已經來到文學營的最後一個活動了,相當疲憊之下有點走了神。
直至一顆黑黑實實的小果子從樹上掉下來,打中我的肩頭。

商禽《電鎖》

這晚,我住的那一帶的路燈又準時在午夜停電了。

當我在掏鑰匙的時候,好心的計程車司機趁倒車之便把車頭對準我的身後,強烈的燈光將一個中年人濃黑的身影毫不留情的投射在鐵門上,直到我從一串鑰匙中選出了正確的那一支對準我心臟的部位插進去,好心的計程車司機才把車開走。我也才終於將插在我心臟中的鑰匙輕輕的轉動了一下「咔」,隨即把這段靈巧的金屬從心中拔出來順勢一推斷然的走了進去。

沒有多久我便習慣了其中的黑暗。

同學顯然相當喜歡這首詩,儘管他們從來沒聽過詩人的名字。
說到某處,王老師告訴同學,商禽年事已高,不久前已離開人世了。
「啊……」在座那二十個少年低呼,共同發出了一陣惋歎。
--剎那間,我被這直接的、真切的、毫無雜質的少年歎息震懾。
我所有親愛的朋友,無論我看你們有多單純,我不相信,超過二十五歲的你,會像他們一樣,因為一首不過數百字的詩,即時跟詩人接通了情感,然後因著得悉詩人之死,情不自禁輕聲低呼起來。
自04年教書至今,我還不曾讓學生如此深刻地被打動;換言之,我還不曾踏進過這一片年輕心靈的境地。

字在山水文學營 2011

再者,這.裡.可.是.香.港.呀!
還是這裡已經不是「香港」了?我們這邊二十個孩子在跟王老師讀詩。那邊二十個孩子跟駱以軍上小說工作坊。草地上韓麗珠跟二十個孩子一起盤膝而坐談及小說創作。還有小樺和樊善標老師……百來個年輕人,在一個營地裡面,投入、專注而且快樂地,擁抱一回叫作「文學」的事情。
你沒有看錯,是文學!是文學!文學!
還有一些更不可能的事情,多不勝數,密集地發生在三天兩夜裡。例如,有一個叫梁文道的人,竟然能夠讓中學生開始質疑「自然是歷史的產物」,想知道卡夫卡如何在寫作時 “Becoming animal”……

太多太多值得細味和回想的情節,來不及一一記下了。反正還需要一段時間去沉澱。
只是很想向世界大聲吼叫一下!我從火星回到地球了,總算見識過一種不可能如何「能」起來--不是不誇張的。

 

(*由何鴻毅家族基金與《字花》文學雜誌合辦的《「筆可能」寫作計畫》)

[抄書] 一行禪師:小火焰在哪裡?

(禪師拿出一盒火柴)這盒火柴是從法國帶過來的。現在,我們觀想一下還未顯現的火焰,我們跟它說:「火焰,我知道你在這裡,我希望你顯現,讓所有人都可以看到你。」我們細心地聽,可以聽到火焰在說話:「是啊!一行禪師和大家,我已經存在,我隱藏在火柴盒子裡。如果沒有氧氣,我不可能顯現。當然,如果您不用手拿起火柴擦火柴盒邊,我也不會顯現。禪師啊,請您用火柴擦火柴盒,那我就可以顯現給您們看了。」

現在,給它最後一個因緣(禪師拿火柴擦火柴盒邊)。看到了嗎?火焰現在顯現了。火焰讓我們知道,它顯現以前,並不是不存在。只要因緣具足,火焰會出現,也會繼續存在。

現在我把火柴吹熄,對火焰來說這是一個不受歡迎的舉動。如果我問這火焰:「親愛的朋友,我知道你在這裡,我可以跟你講話嗎?告訴我你從哪裡來,你又到哪裡去?」我們同樣也可以問去世了的親人:「你從哪裡來,你又去了哪裡?」如果我們專心聆聽,我們可以聽到答案。火焰說:「禪師和大家呀,我沒有從哪裡來,我也沒有到哪裡去,當因緣成熟時,我就會顯現;當因緣不存在,我就不會顯現。」我知道火焰說得對,這是自然法則。火焰的本質是無來無去。在火焰還沒有顯現時,我們不能說它不存在;當它顯現時,我們也不能說它存在。有不存在,才有存在;有存在,才有不存在。所以「存在」和「不存在」都不適用在火焰上。

 

抄錄自《放下心中的牛》頁149-150

一行禪師:「每一刻我們都要學習面對死亡,這樣我們才能真正活著。」

孩子的眼睛

「好痛啊!我唔想盲眼啊!」他哭著大叫。身旁大人們立即跪下來檢視他的傷勢,混亂中給他安慰。
新聞片段播到這一段,我好心痛。
是個八歲的小孩子。那可是胡椒噴霧!大人也覺得刺痛難擋。
回頭跑到小床邊,我那幾個月大的小人兒剛好轉醒,瞪著一雙圓眼睛定神看我。眼淚簌簌落下。
傷及孩子,母親的心總是最痛。

警務署長曾偉雄對著傳媒的鏡頭說:「警方為維護法紀要道歉,是天方夜譚。」一派理直氣壯。
曾先生,你能夠,看著八歲的 Joseph 的眼睛,把同一番說話,再對他說一遍嗎?
你看著他,被傷害過的眼睛,假如你能直勾勾的看進去,說吧說要你道歉是天方夜譚吧--你說得出口嗎?

或許你受夠了上手鄧竟成先生「Sorry Sir」的作風,你以為對手無寸鐵的示威者或菜園村村民施展強硬手腕,可以挽回警察的面子和形象,你以為拒絕道歉會讓你像個鐵漢……我猜想是吧。
你錯晒。
唯有承擔,才可使你似番個男人。婦孺已傷,還好意思斤斤計較錯在他們,還聯同同事轉移視線以發動全港街坊責難他們,實在核突。跟曾特首向幹部告狀胸口痛一樣核突。

男人,即便真的覺得錯在婦孺,即便當場無心(fyi, 署長說他們是經過深思屬慮的)事後無論如何,也應該挺起胸膛接受批評,對外說不出道歉,也至少打官腔說「遺憾」,對八歲傷者「表示慰問」;私底下向 Joseph 及高太親自道歉,向他們解釋當時境況為何必要便用胡椒噴霧,是氣度,是胸襟。
真正強大的男人,光明磊落,教孩子的眼睛向他投以仰慕和信任。
反之,窩囊廢柴輸掉的不只是孩子,而是全世界。

[後記/註]
這篇寫了幾天,擱著,還是覺得要寫完並且發佈才行。
我無意討論「家長應否帶子女遊行」,那其實是「中學生應否談戀愛」的變奏版。

过艺术节,过电影节

[专栏] 过艺术节,过电影节——何翘楚
2011年03月07日 来源:上海壹周 (2011.3.7 小文艺07)

这个3月,香港的文艺青年大概不愁寂寞。因为我们有两大“节”!
第39屇香港艺术节上月揭开序幕。这一屇节期长达五个多星期,截至3月底,几乎每一天都有引人入胜的节目——今年节目选择似乎特别对味——可惜篇幅有限,只能略提几项。《迷失探戈》,皮亚苏拉伙拍邬蒂·兰普(Ute Lemper),演唱现代探戈的靡靡之音。王家卫《春光乍泄》中迷人的探戈音乐,便是皮亚苏拉作品。兰普本来就是音乐剧天后,曾以《芝加哥》颠倒众生。想象她性感低沉的歌声,吟唱销魂蚀骨的探戈,无怪乎这闭幕节目一早宣布加场。本土音乐方面,林一峰与黄馨的《花诀》备受注目,唱作人把古代诗词歌赋演化成现代流行曲,风闻口碑甚佳。至于戏剧,刚圆满演出的柏林剧团《三毛钱歌剧》,是一出黑色讽刺音乐剧,庄谐并蓄,广受好评。
可惜艺术节的票价,总是比较昂贵,尤其是外国远道而来的项目,动辄数百甚至近千元的票,清风两袖者只能望门轻叹——今年则至少有《声光园》可参加。这是一个大型的户外声光雕塑展览,来自英国的装置艺术家,把中国园林特式的九龙城寨公园重新设计,用影像、声音和光线的投射,使参加者进入独一无二的夜行空间,可说是别开生面的感官艺术展。票价相宜,只需港币20元,据说观众反应热烈,门票难求。
除了艺术节,不得不提香港国际电影节,也将要在3月下旬开始。熟读整部35屇电影大全,选戏码,筛选场次,排列个人观影时间表,准时前往电影节官网,待线上售票功能启动,全速抢购一篮子戏票……电影节的善男信女每年诚心上朝,人数创新高之余,今年票价也提高了。最昂贵的戏票属于影迷舞迷翘首以待的《翩娜》,由维姆·文德斯(Wim Wenders)执导,编收皮娜·鲍什(Pina Bausch)离世前的舞蹈演出及访问,制作成立体电影,一共上演3场,已经向隅,欲购无门。
要是你没时间从250多部电影中挑选心头好,建议立即跳进“大师级”的环节,找出世界各地名字响当当的导演,电影质素绝对有保证。今年有伊朗名导阿巴斯的回顾展,从《樱桃的滋味》到《合法副本》都包括在内。偏锋一点的惊喜,有捷克诡才杨·史云梅耶(Jan Svankmajer),这部《Surviving Life》很可能是他的最后一部作品了。莫名其妙地入选的电影也有不少,例如吉姆·贾木许的好些旧作,如《咖啡和烟》,便无端再现银幕。
嘘!别怪我通篇计较票价,文艺青年可以不食人间烟火但是不能不介意,口袋里那几个钱够不够过这两大“节”呢?

讓我們叫政府汗顏

01. 「唔該,呢度係咪聖雅各福群會眾膳坊?我想捐咗我果六千蚊出嚟。可唔可以指定係買奶粉用?係呀,出面搶奶粉搶到有錢都冇貨,都唔知d低下階層點算。」

02. 「我每個月捐開 $120 比奧比斯,自動過數果隻呢。六千蚊,即係五十個月!咁我不如加碼啦個捐款。」

03. 「上次睇陳惜姿個專欄,佢話有間鮮魚行小學,有人捐一萬蚊比佢地,個校長分成二百份,每個值得獎勵既學生分$50,有個小朋友好生性呀,屋企窮,佢用果$50買生油比屋企,睇到我眼濕濕!我諗住搵埋d朋友商量吓,一齊夾埋用果六千蚊,睇吓有咩幫到果度既學生同家長。」

04. 「朋友話,車!六千蚊,私人樓一尺都買唔到,我即刻忍唔住話,你知唔知到2010年香港仲有十萬人住緊籠屋?!有老有嫩,人地點算?咁我叮一聲,上網搵到有個機構專係幫籠屋居民,等我做多d資料搜集,再聯絡吓佢地六千蚊可以幫到乜。」

05. 「你唔稀罕啫!好多人一個月都搵唔到六千蚊人工呀。屋企個外傭姐姐夠係啦!諗吓身邊有咩人係搵好少錢,諗吓佢地需要乜嘢,買來送比佢地囉!」

回水6k,全城瘋狂之中,耳聞目睹不少良心之聲
當一個政府比它的人民無良無知,我們仍然可以靠自己的力量,作出微小的改變--從來不看輕一點一滴的誠意和奉獻,就算你不捨得六千蚊全部拿出來,三千也好,六百也行。我們就是要用行動告訴政府,我們在乎。
我們不想看見貧富懸殊,我們不想老弱無依,我們痛恨香港長期堅尼系數世界第一……無論你在乎的是什麼,用你那六千蚊,豪邁地,爽快地,大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