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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遙遠的地方

「老師,這是我給你造的手信。」
桌上她放下一枚皮製的小筆袋。

她不是去參加皮革手作坊,而是在剛過去的暑假,到印度去當了八星期的義工,教貧民區的婦女學造皮革製品,還給處於社會最低層「不可接觸者」的小孩子上英語課。她在當地的皮革店購買材料時,老闆得知是香港的大學生來當義工,送了一些從舊沙發割下來的皮革給她,她用來給我造了小筆袋:「我想你去教室上課時可以用它帶兩枝筆。」她的笑容一如以往的真誠。我心中湧起滿滿滿滿的感動。

整個晚上,我隨著自己的舊學生跑了一遍印度。她曾經在我的課上聽我解說跨文化傳播的理論,如今,她告訴我,外面的世界是怎樣。

「貧民區的孩子看見外人前來,會蜂擁而上問人有沒有什麼可以給他們,如果沒有,他們會用自己的手不斷擦你的手作為報復,因為自出生以來,他們在這個社會裡就是不祥的,觸碰他們就是懲罰。」
「有一次班上一個男孩不知哪兒撿來一包金粉,他們撒著金粉嬉鬧,金粉跑進其中一個孩子的眼睛裡,他不斷滲出眼水,我趕忙弄濕紙巾給他清理。其他孩子看到了,竟然紛紛拿金粉往臉上抹,並且指著臉孔叫我看 teacher! teacher! --原來因為,從來沒有人這樣觸摸過他們。」
「有太多太多事情,如非親身在當地跟他們在一起,是不會明白的。貧民經常肚痛和生蟲,你們可能想,煲水煲滾D咪得囉!但他們根本沒有燃料,經常就是從垃圾堆隨便撿些東西來生火煮食,又沒有人告訴他們塑膠料是不可燃燒的,隨處可見用膠生起的火堆在燒開水,旁邊就是小孩子在睡覺。你怎能想像他們連如此基本的知識和生活條件也缺乏呢?」
「其實貧民小孩是可以去政府辦的學校上課的,不用繳付學費,但入學條件是每人要帶一本簿和一枝筆。沒錯,大部份孩子也沒有,即使收到捐助擁有過,用完了,就不能再上學。」
「有個男生義工用一隻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環保袋,孩子看著雙眼發亮,他們用的都是垃圾堆撿來的膠袋,我們香港人哪會想像到環保袋要珍惜?那男生把它們都留給孩子了。」

一枝筆。一本簿。一個環保袋。

每一回當我想起,在那遙遠的地方,印度加爾各塔的貧民區,有些孩子夢寐以求的就是這三件物品,有了這些他們就可以上學。我就恨不得可以立即馬上飛到當地,把我和朋友們多出來的物資統統送出來。
然而她說,不是這麼簡單的……學期又開始了,她在上課之餘,仍會為這個印度計劃奔走,預備校園捐贈文具的事宜。我只好不斷說,你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必須要找我。

親愛的E,謝謝你讓我如此驕傲,謝謝你提醒了我重要的事情。我從你身上學到的,並不比你跟我在課上學的少。

Bye Bye Summer~

本想為每一件要出售的物品加上標籤,寫下它們的來歷,被放生的理由……我用了一些平時買衣服附帶的紙牌(竟然儲了一些),一邊寫,一邊很高興。可是真的不夠時間了,只能造小部份的標籤。

舊書自然是要賣的。這本花生漫畫我好喜歡的,看見書名便要笑。它下面那圓點圖案的是一件有帽的雨衣,也是出售的。還未訂價啊。

還有幾件衣裙。像這黑色裙子啦。兩三件 agnes b.的襯衣,都舊了,打算超便宜地出售。待會再收拾看看,應該還有別的。

**星期六,下午兩點半,灣仔軒尼斯道365號富德樓7/F**

我們的賣物會

忽然雀躍。
久久不曾擺攤作樂了。江記說,要為廿九几總部清理舊物,不如一次過辦賣物會。
閃和 lawall 是經驗豐富的,她們應該很懂得陳設自己的手作和 Vintage 衣飾。以前我常常在地攤前數天瘋狂清理書架,半夜三更跟閃一起逐本書逐張唱片貼上價錢牌,然後拖一個旅行箱上的士去……
每回賣不走的,散水時,一口氣送抵總部寄存吧。於是好些年下來,富德樓七樓,有許多我們已分不清原來屬於誰的舊物。
當然還有一直沒停止搜集的各式「寶物」,家中添了幼兒之後,也該讓位了。
於是我興致勃勃,整理了自己的家當,新的舊的,雜崩冷,林林審審。
沒有時間好好給它們拍照了,只好選兩件作預告--應該還有更多的東西啊!星期六,下午兩點半,灣仔軒尼斯道365號富德樓7/F,約好了。

賣物會1 賣物會3

專訪西西:我只是想帶新造的猿猴出來

[人物] 专访西西:我只是想带新造的猿猴出来
2011年08月01日 来源:上海壹周 (2011.8.1 小文艺03)

尽管西西小说一直由台湾洪范书店拥有版权,近年才由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推出简体版,然而远在此以前,对内地读者来说,她早已不止是“港台文学作家之一”。香港作家陈宁说,香港书展年度作家奖有如终身成就奖,真正撼动整个香港文坛的是,西西终于肯出现在翘首以待的文学爱好者面前。

文/特约记者何翘楚 摄影/李智良

Xi Xi 1

“我只是想带新造的猿猴出来……”西西在今年香港书展期间推出新书《猿猴志》,并在大会为她专设的文艺廊展馆中,跟大家分享她在癌症复原后,用左手缝制的熊偶、猴偶、精心布置的18世纪乔治亚娃娃屋、她的手稿,以及不同时期被翻译成多国语言的《我城》。
这一次见面之后,也不晓得还有什么机会邀请西西出来,是以各媒体积极争取访问机会。她的多年好友、诗人何福仁为她义务编排活动,告诉大家书展期间老人家很忙,一天应对两三个访问。与西西相约在书展结束后第一天,倒成为了她近来最后一个访问。因此,她的心情轻松了不少。差不多两小时后,不是何福仁提醒,西西还留意不到她需要休息了。

她的上海

“西西,原名张彦,1938年生于上海……”每回读到西西的简介,都会再一次确认她和上海的渊源。她说家里本是中山人,但她的童年是在上海度过的,她至今还会说上海话。
小时候,她在家中说的是粤语,跟朋友、同学沟通是沪语,学校教学则是国语。那么,有没有感觉到口语和书写之间的距离?“不会的,说起来,我写作时脑海里响起的是国语。现在我读香港的报纸,每当他们写的是港式口语,我也要稍微停顿,把那些口语读出声音来,才明白字词的意思。”
她童年时住在大西路上(后称中正西路,再改称延安西路),最记得无忧无虑的学校生活,中午时分,跟同学一起提着饭盒,跑过操场,到一家“泡水馆”(她解释,那是一家专卖热水的店),光顾一勺热开水浇在饭盒上,再用布把它包回学校里吃。
她一一比划着童年时上海的故居,它本来是马会职员办公室的平房,家里看得见大马路。在《候鸟》中她写下1949年解放军入城的印象,当时还在念小学的她跟父母一起围拢在床边的窗前,屏息静气地注视着……“后来我曾经回去上海,小时候住的那房子还在,我还到一直没有搬离的邻居家里作客。只是后来再回去时,房子已经拆掉了,要起高架桥。”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不记得了。”——西西的记忆力是惊人的,当她要向你呈现那本来是附在练马场旁边的故居,或是一件她手造的微型家具时,她在桌上用手比划着,口中描述一切完好无缺的细节;但是七十有三的她说“不记得”时,也很干脆。

西西老师

出于礼貌,很多人尊称西西为老师,其实这尊称也很准确——她在香港念完师范学院以后,一直在小学里当教师。她主修英语教育,不过基本上大部分科目都教过。一般读者或会想象,当小学老师的西西是如何活泼,但原来她并不喜欢教书:“那是一份没有满足感的工作。每天早上我写作,很快乐。下午回到学校,就是上班的心态,然后回家去,不用改作业的话再写作。”
没有满足感的原因是,她老是被学校安排去教成绩最差的班,学生的课堂表现使她头痛。最愉快的那一年,是在校内3年实习期满,学校给她编了成绩最好的甲级学生,让她能在视学官面前顺利过关;她教的是小学二年级的中文,作文课只需要教“造句”,她给孩子一些词语,又和他们读短短的新诗,孩子们都写起新诗来——在1960年代的主流教育里,这是相当创新的方式。后来教育司署开始推出“活动教学”,把她调到另一家小学去教四年级的中文,她忙不迭拒绝了:“又得做新教案、新教材,还常常有人来视察,很麻烦!”对西西来说,她真正热爱投入的,并非教学,而是写作的世界。

Xi Xi 2

然而在香港,无论是50年前或50年后,坚决不变的现实是:爱好文学创作,绝对不可能养得起自己。西西一边教书一边写作,有没有当双面人的感觉?“不会呀!我用笔名,学校里没有人知道我是写作的。”何况稿费根本微不足道,又不是论政什么的,不会有人干涉(或理会)。“我们年轻时,本土出版并不如今日兴盛,报上的专栏总是有一批人写了好久,占着地盘不放手,发表作品是相当困难的。”于是她和一伙朋友筹办“素叶文学”,独立出版文学杂志和书籍,既付款也供稿。其实,情况到今天仍不见得有所改变。
在39岁那一年,由于学童人数下降,政府鼓励教师提早退休。她一想到可以靠退休金生活,有每天写作的自由,便毅然离职。当时她没预计到,十多年后香港的经济起飞到那一点点退休金并不足以应付生活的程度,而版税和稿费,即使她在1980年代初于台湾凭《像我这样的一个女子》大红起来,还是一样的微不足道,她直言“连缴税的资格也没有”。不过,能拥有时间和专注力,全身投入写作和她广博的兴趣,她宁可生活得简朴。

并非童趣

问西西有没有读过别人对她小说的评论,她直话直说:“批评的,我不管。就算是赞美,我也会看看他们赞的是什么。许多人根本不懂得我的小说好在哪里。有时我一看,咦,你根本没弄清楚我用过的功在哪里呀!我为什么会用那个写法,是因为我读过哪些文学作品,评论的人从来没看过,自然看不出所以然。唯有郑树森是知音,我下笔的手法,参考了哪些原著,他都读过,因此读得懂。”她尤其不乐意评论人一致推举《我城》为“童趣之作”。
“这么多年来,从不曾有人问起过,小说较前的段落有一群人示威的场面,他们到底在争取什么?阿发的老师两夫妇后来怎么样?最后他们在草地上,有泡沫飘扬是什么意思?根本就没有人留意过。”西西语气倔强,目光也锐利起来:“其实那些人是在争取合法自杀的权利,正如后来人们说的‘安乐死’,但我写的这些人是要自己选择给自己进行安乐死。阿发的老师是知识分子,他们的思想很受存在主义影响,认为这世界上有太多人了,地球的资源不敷应用,生命没有意义,一心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小说结尾草地上的肥皂泡,其实是安乐死的手术,那群人采用化学手段自行了断。”
《我城》写于1970年代,当时的知识分子追寻颇极端的存在主义。西西说她认识的朋友在海边走着走着,走到海中心去再也没有回来。这件事情使她不断思索,平日看上去好端端的他们为何会结束生命?这一部小说,有那些朋友的影子在。但是,那伏笔写得很晦暗,以至多年来没有人问过她“真相”。
对于各种评论,西西有点不吐不快:“值得评论的不是小说的内容。议题不是最重要的。但许多评论说来说去只会讨论小说的议题。真正重要的是手法。就像苹果,人人画苹果,整个欧洲艺术史当中,每个画家的苹果怎么不一样,才值得讨论吧。一幅画的主题是苹果有什么好谈?电影也是,评论导演的手法才是重要的。”
经常被强调童趣,西西也觉得是一种误解。她说,其实她只有少数作品是以孩子的眼光看世界,“用孩子的声音去写小说,只因为他们是社会中的弱势社群。”她说自己还有好些作品是从弱势社群的角度出发,就如《玛丽个案》,只是那些作品甚少被记起。
在书展讲座上,西西的好友许廸锵说起一件旧事:话说西西在台湾发表《像我这样的一个女子》后,由于小说用第一人称“我”写成,她收到了一位纯情读者的来函,跟她说:“小姐别害怕!我会一生一世保护你!”陪同她前来的何福仁在一旁笑不拢嘴,西西却显得有点无奈和腼腆。当评论者把作者和小说中那个人物、那把声音混为一谈,也就跟纯情读者差不多,把小说中的“我”误认为就是西西本人。何福仁补充说,西西写小说就像一个演员,走进了不同角色之中,演绎出各式各样的故事,不等于她就跟角色拥有相同的特质。不愿意小说再被标签为“童趣之作”的西西为大家如此开脱:“可能别人看我喜欢玩具,喜欢造毛偶吧……”
无法肯定她是否同意自己活像一个不会投入自己的艺术家,她只是说,在大部分作品当中,她认为自己是“在其中”的。

Xi Xi 3

Notes后记

访问当中,还有许多美好而珍贵的话语,一些难忘的印象,我多么渴望,能够一一告诉读者。譬如说,访问中途,西西突然转向何福仁,要求他准许给她的柠檬茶添些糖水,何福仁像个口硬心软的严父,一边告诫她糖尿病不可喝甜的,一边给她添了两回。我问她:平日可喜欢看电影?她说她喜欢的是动画,《冰河时期》什么的,《魔戒》也喜欢。还有,我告诉她,我的好友智海曾向我炫耀,西西老师送了一只亲手造的布偶给他,她听了觉得很好笑:“不过是用袜子造的娃娃!这也好炫耀的?”
离开前,我问她可愿意到午后的阳光中拍几张照片。她欣然说好,并且,以喜悦的步伐走到摄影师、作家李智良指定的地方,站得笔直,双手垂在身旁,脸上展开了不擅长的笑容——我完全明白,即便是一番误会,她的人,确实是散发着如同孩子般纯真的魅力。这也说明了,其实大家对这位文学大师,是何等的喜爱和珍惜。

* [註: 此乃編輯修訂版, 原文更長, 改天我再另文補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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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察現場——果然是香港人的書展

書展現場
原刊於明報 2011年7月24日星期日

 

上一大包,左右兩肩掛兩包,再一次,買書買到身世似難民,隨時斷臂或斷氣,從書展現場撤退。這是星期五傍晚,人流仍在魚貫注入會議展覽中心。

我以獨立採訪者的身分,早於六月底便開始出席貿發局舉辦的記者招待會和傳媒活動。並獲他們協助,聯絡上不同的出版社和作家,準備給香港和上海的讀者報道今年的書展和介紹新書。

香港書展是全世界最多人參加(去年多達92萬)的書展,又是許多香港人的共同經驗。今年已是第22屇,展期由最初的四天延長至現在的七天,規模一直擴大,去年還加強了「文化成份」,開始委託特別小組選出年度作家,「文化活動」如作家講座也愈辦愈多。但實在,書展裏正在發生什麼?我找個咖啡店坐下來,卸下那十幾本新書,靜下來回想,我在書展頭三天的觀察。

在「文藝廊」……

今年最令我期待的是,西西獲選為書展年度作家,她親手縫製的熊與猴將要展示給大家觀賞,還有她的新書《猿猴志》出版。貿發局特別向記者提起,他們汲取了去年的經驗,把文藝廊的位置從老遠的另一個展廳改為主要場館旁邊。

記者預賞團當日,我一看見西西的布偶便衝過去看,心中吶喊﹕「好喜歡!好感動!」翌日書展開幕,當我迷失在偌大展場中,方發現,原來四周也找不到標示或宣傳引導人們前往。「西西的展館在哪裏?」我像盲頭蒼蠅只好詢問場內職員,被他們反問:「西西是作家嗎?」

然後當我高高興興地,在新買的《浮城1,2,3》扉頁內,蓋上展館提供的西西印章,一轉身我遇上一家五口,他們圍攏玻璃展箱嘟嘟嚷嚷﹕「這就是文藝?」「手稿喎!」「西西係邊個?」話音未落孩子們已蹦跳着離開,父母緊隨其後,剩我在午後陽光和孤獨中,默默收起心愛的新書。

另一文藝廊的主題是「中華文學漫步——江蘇行」。展覽的書法作品,介紹作家生平的展版,置放在人流極盛的地帶,接近兒童館。還有「文化大師在香港的足跡——沙田篇」,沿着文藝廊的路徑,其實值得參觀者駐足細看的展品真不少。可是,香港人是否太習慣商場裏的主題裝置呢?絕大部分人神色匆匆的路過,對展覽視而不見,如同商場裏沒有趣味的裝飾品。

在大展廳裏……

甫踏進主要展廳Hall 1,把頭轉向右邊,中華書局、商務和三聯已經漸了視線所及的一大半;轉向左邊的話,滿眼就是天地和皇冠出版社等。這些大書商的攤位似乎更龐大了,但除了自家出版之外,他們同時出售大量隨處可見的暢銷書,例如《1Q84》。我平常也甚少在連鎖書店買書,所以沒久留。但是繞場三周半後,仍然找不到我熟悉的書店,好不心急。樂文呢?Kubrick呢?

只好不停在走道上穿梭。赫然發現,大量書商以「劈價」為重點,書展才剛開始,便已貼滿用箱頭筆潦草在A4白紙上的「全場$100 八本」之類的告示。看來許多書商根本以割價清倉為目的,減幅最厲害的是英文書店,第一天我便在Bookazine買了$100五本的絕版攝影集。連Page One也不例外,原價百多元的英文童書,十蚊廿蚊有交易──當我的購物袋裏塞滿了十蚊本,忘我消費之後抬起頭來,放眼方圓百里,也是奮力掃便宜貨的「消費者」,忽然感覺蒼涼。


終於憑地圖找到Kubrick,原來位置邊緣,聽負責人Amanda解釋,主辦當局把大展廳的中央位置留給了中小企書商,惟Kubrick並沒加入。Kubrick一向有忠實擁躉,為吸引新的主流顧客才參加書展,儘管年年虧蝕,Amanda仍然努力支撐着。她把攤位的一角闢作文化人和作家分享之用,我們聊天時,Klack攝影雜誌的作者正在執咪對談,有途人停下來聽。Amanda 還慷慨地把這個角落跟更小型的書店「序言」和「Aco」分享:「不可以不做這些呀,本土文化會愈來愈弱勢!如果書展不注重培養年輕人對文化興趣,也就只能當特賣場。」可是,無論想爭取更大的攤位,或是講座時段,Amanda也坦言他們受到許多限制,她有點無奈地說:「或許我們下年也要放棄書展了。」二話不說,立即行動,以消費支持自己珍惜的小型書店。

兩巷之隔,我也找到「樂文」了。還遇上別具一格的舊書店「神州」。看到這些書店還在書展裏佔有位置,我頗感心寬。

在作家講座中……

這三天來我參加過的文化活動,一律坐無虛設。臨開場前,人們乖乖在外面排隊,又乖乖掏腰包買書,等心儀的作家簽名。我首場參加的是董啟章,談舊作重推的《地圖集》和《夢華錄》,對談作家有韓麗珠、謝曉虹和潘國靈。星期三的下午,滿座。同日晚上七時,許廸鏘跟麥欣恩、黃怡和潘國靈(對!他講兩場!)談「怎樣閱讀西西」,又滿座。星期四下午,黃碧雲的講座,滿座來得更洶湧(盛况詳見前頁)。星期五,香港人不熟悉的內地科幻作家劉慈欣講座,準時五點開場五點滿座。

碰見鄧小樺,一聊天,她便說「書展對本土作家沒有幫助。」非本土作家來書展的費用,機票食宿使費,自然由主辦當局負責,但是香港的作家,卻全是義務參與,甚至沒有車馬費。剛從講台上走下來的謝曉虹,去年是十大作家之一,也加入抱怨,為書展出力,並未獲益。

事實上,從觀察幾場講座我發現,香港出色的作家是有叫座力的。就算目標對象是大陸遊客,董啟章黃碧雲等,是中國文藝青年們趨之若鶩的明星!真有人為了他們專誠訪港參觀書展。就拿黃碧雲的群訪為例,十二個媒體單位之中,僅得三個香港記者,其餘全屬國內。

結論

或許,有怎樣的城市,就有怎樣的書展吧。書展的種種,不過是香港氣質的另一番體現。而你知道,這裏說的香港,是已滲透了中國影響的香港……

然而歸根究柢,閱讀是一個人的事,只可以是,一個人的事。即使書展比農曆新年花市更像「趁墟」,當中必曾有人,被一些書,觸碰到內心。

文/圖 何翹楚
編輯 曾祥泰

*註:報上刊登的文章只附一幅圖檔

見過黃碧雲其後

原刊於明報
2011年7月24日星期日

碧雲現身,是今年書展的亮點之一。她的講座還沒開始,室內連走道也坐滿了人。每人獲發一份她親撰的講辭。然後她進來,像一個大明星。坐到講台上,神情是還沒開始就疲倦了。但,讀着讀着,她哽咽,她訴說了比預期更多的話。她還用跳Flamingo的姿勢示範小說句子的節奏。然後她也說笑,並且用心回答讀者的提問。講座完畢,大會給她獻花,她立即折下一朵玫瑰,別在鬢際。半小時後,我和其他記者在另一個房間跟她進行訪談。

許多人告訴我,他們崇拜黃碧雲多年,極渴望有機會多了解她。見過她以後,我也羨慕我自己,能夠一睹她的風采。但若你問,黃碧雲真人如何,我不懂得回答。就像,黃念欣問董啟章﹕你能一言以蔽之,說說《末日酒店》麼?董回答說﹕還沒看透。我想折衷的辦法是,把講辭以外和群訪當中,她說過的一些話,裝載心上,再向大家複述。


(關於新作《末日酒店》。)
「有一次我去澳門玩。在酒店的酒吧裏,有一個男孩子走進來,他穿著T-shirt短褲拖鞋,認識酒吧裏的每一個人,他是一個27歲的葡國人。當我看見他走進來,就有了小說的第一句。」

(《末日酒店》是用直覺語言寫成的小說。)
「寫下第一句的當時,我完全不知道這是怎樣一個故事。連句子當中那個『我』是誰也全然不知。漸漸我看見一個舞會,舞會中有許多人,我像個記錄員,把我看見的一一寫下。」

(關於寫作的純粹。)
「有段時間我常覺得有雙眼睛盯着看我寫什麼,我便完全寫不出來。我常說,寫作是,進入一個房間。為什麼要寫、自己在做什麼等問題,統共留在房間外;房門一關上,裏面只有你自己。是一種全然純粹的狀態,毫無雜念,近乎宗教的儀式,如某些人禱告一樣。要排除一切的干擾。很乾淨的。這就是我要保衛的純粹。」

(主持人黃念欣問:下一部作品,聽說是男版《烈女圖》?)
「也不知道能不能寫成……我叫它做《烈佬傳》。這部小說我寫得很辛苦,已重寫了三次。我慣用的寫作方式比較接近女性的,現在要用一把男性的聲音和Persona去寫,很困難。那些『佬』是一群老去了的六十餘歲的黑社會,我有時會去跟他們聊天。小說中有些黑社會詩,但原來這是犯法的,我也不知怎麼辦。」

(聽說你曾因為小說銷量不好而感沮喪?)
「我現在是完全放下了銷量不去想。一開始的時候你總會去爭取,一直爭取不到之後你會放棄。那種……羞辱感『你啲嘢冇人要呀。』困擾着我很長時間,到最近幾年才擺脫了。」

「靠寫作維生太騷擾作者了。寫作不是我的職業不是我的工作,也不是一種社會行為……寫作是屬於內心的,所以我常以宗教比喻寫作。」

(會考慮出簡體版麼?)
「不。我並不希望有太多讀者。因為我的作品是很安靜的,人一多便吵。」

(會考慮再版舊作麼?)
「我的編輯曾代我答道﹕還不是時候。我跟他說,你先等我死了吧……再版即是我要重新翻開舊作,我不想這樣做,目前我真的不願意再讀一次從前的作品。」

(關於生活。)
「在西班牙,每天早上醒來,喝一杯咖啡之後便開工,一直寫到下午兩三點,到四五點去上一小時的課,如果當天進度理想便收工,不然就晚上再寫。也算是有規律的。」

(關於中年。)
「我已來到人生的另一端。感到人生有限,要趕時間。趕及在死前做好要做的事。我年輕的時期比一般人長,所以發現衰老的時候感覺很突然,以前寫成了《晚蛾》。現在我已習慣了,很好。」

(鄧小樺問:現在你的人生中最重要的是什麼?)
「沒有。(唯一是)好好面對死亡吧。如今死亡是生活的命題;年輕的時候,死亡只是文學的命題,很浪漫。現在是實在的生活的命題。」

「希望自己死的時候是很溫柔、是有尊嚴的人。」

文/圖 何翹楚

溫柔

豐子愷-三年前的花瓣

《三年前的花瓣》豐子愷

後來,你當了媽媽。夜闌人靜時,孩子終於在你懷裡沉沉睡去,你怕一下子把他放小床上會驚醒他,便一直摟著他。反正沒啥可幹,你亮起案頭一盞燈,隨手翻開一本書。

像被風吹翻一樣書頁自然地向你展示,三年前你壓藏於書裡的片片花瓣。

當天飛絮飄飄你和他走在樹下,他給你拾起一朵雞蛋花,你微微的笑了,如同此刻。

溫柔,漾漾地在你心裡敞開。

這份心情,你以為沒有人懂得,也無人可分享。不知怎的,給畫家聊聊數筆描繪成畫。看著看著,你微微的笑了,像那年那天,像後來的深夜。於是你彷彿領略,一種更寬厚更遠大的,溫柔。

給八年後的我

兩年前,《米飯雜誌》的編輯王擊凡(叉雞)再度邀稿;第一次刊登他們雜誌的文章是關於個人閱讀經驗的,刊於第10期,出版後反應很好,我也很欣賞這伙大陸年輕人的熱忱,所以,根本不用考慮便應他們的主題,寫了一篇《給十年後的楚》。

殊不知從第10到第11期之間,一等,就是兩年。(憑「廿九几」的歷史,我能想像,他們編輯部也經歷了好多衝擊和掙扎吧…… )

這兩年間發生什麼變化呢?我和叉雞通訊時不再在豆瓣平台了,改用微博。除了《米飯》,我也給其他雜誌寫過不同性質的文章,有專題,有小說,也有訪問。當然,最不可思議的是,成為了最可愛的孩子的媽(在這一點上,我最有資格公開肉麻了哈哈。)

早陣子在微博上確定第11期米飯終於出爐,心情相當興奮,同時夾雜了一絲複雜--死!我已經忘記了當時寫給自己的信是怎樣的?!

這感覺不是不古怪的。彷彿把一部份自己寄養在人家的編輯部,整整兩個年頭,不曾移動分毫。呀,我猜所謂時間錦囊就是這麼回事吧,寫完信給未來的自己然後封存至某個日子。有趣的是,現在只過了兩年哪,其實還沒到時間錦囊被開啟的期限。但我當然是按捺不住的,今天一收到叉雞寄來的雜誌,便翻到自己的文章去,原來我寫的第一句,是這樣的:

叉雞常常很慷慨地說,我的文章教他很感動,今次他更說,有編輯在校對時看得哭了。而我自己的讀後感是……我有沒有必要那麼誠實呢?再想深一層,文章裡的我和現在的我有什麼相同相異之處?

誤打誤撞變成了《給八年後的我》,這一篇給我很有意思的刺激因為,我也剛好意識到,從十年前公開寫作開始,我沒有停止過思考同樣的問題。

不打算轉載這一篇了。請想讀的朋友們買一本 Rice,支持大陸青年出版獨立雜誌的夢想。

原文《給十年後的楚》刊於Rice米飯第11期。2011年6月出版。

RICE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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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上海壹周 (2011.6.20 悦读1415)LIN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