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不)大

這裡沒有人,只有你自己。這是你的小宇宙,你是安全的。靜下來,問一問自己,今天的你跟五年前、十年前相比,有沒有長大過。你知道嗎,有些人到了六十歲還是沒有長大的。你想一想,你有沒有更懂得愛人?還是,像小時候一樣,「以為」很多不是愛的東西等同愛。以愛之名,你是否仍然綑綁著別人去掩飾你的不安全感?你是否仍然慣於打壓、貶低、否定愛你的人來換取良好自我形象?你仍然喜歡把各式各樣的人和事推滿自己身邊,好讓自己不感到那麼悲微,那麼缺乏嗎?你仍然為著別人不跟隨你的步伐而生氣,忘記了別人正在活他自己的命嗎?你是否還沒學會,開放自己的心靈和生命,去感受另一些人的心靈和生命?你是否還沒瞭解,成長的意義不在於,你的身體髮膚,而是不斷捨棄不斷修正的過程?

你說你有,是不是?嗯,那麼你再靜一點,再靜一點,看進你自己裡面。你學會的是否僅僅是形式?你是不是暗地裡覺得那只是你的妥協?你表演,不過因為擔心別人會不愛你?

別怕。你首先要面對,要承認。別哭。你是想長大的,是不是?太辛苦了,你說。那麼,算吧。你有權拒絕你終極渴望的。對不起,你習慣的那一套確實矛盾地扼殺「愛」。親愛的人們一個一個走了,跟他們揮手說再見吧。如果你喜歡,你自己可以永遠留在這裡,不過這裡太黑,我先走了。

拈花微笑

影樹不要命的開火紅的花。蟬棲樹幹不要命的鳴放。暴烈的雨不要命的傾倒。戀愛,如果真的有戀愛的話,在夏季,應該也會不要命的爆發。在萬波萬浪的激情奮進之中,她卻淡然平靜如入定高僧。
--這個夏季,也不外乎是另一個夏季。年中總要有夏,如同必須有冬,或春或秋。你看,物換星移夏去秋來,怒放爭鳴過後,不也一般沉靜下來。然後又是微涼。是恆常也是無常呀。暴雨豔陽跟風起雲湧的戀愛一樣,你想捉緊只是你愚不可及。執著於某個夏季不要命的盛況,下一年再一下年的期待著,戀戀風塵,是你的癡。
年月不曾增添她的智慧,那是她自己的領悟。一念之間。

旅行無意義

「累透了吧?」
「嗯……」
「可是心裡快樂,是嗎?」
「也不盡然。走路走得腰痛,又沒甚麼驚喜。」
「你怎麼了?」
「人老了,竟然變成這樣子。怕迷路、只懂依賴地圖、失去直覺……旅行的大忌都犯齊了。」
「你只是焦慮罷。」
「是過份了,於是再也找不回那種樂趣。今後旅行或許只為親眼看看從前早就在別處看過的。」
「但是你也清楚,即使你早看過海的圖畫還是需要親自看海,即使我們先聽過愛情也想親歷其情吧。」
「沒錯。不過在各種複製品隨手可google出來的年代,所謂『親身經驗』作為旅行的意義也變得淡薄了。」
「那你幹嗎跑這一趟?」
「旅行無意義除非,與所愛同行。你明白嗎?你同意嗎?」
「明白。同意。」

原來

十數年、二十年前,你們曾經很害怕事情會變成今天的樣子。你們有的爭相走避、有的消極抵抗、有的靈活駛舵。其實你們當時害怕些甚麼呢?今天你們終變成了你們所害怕的。
原來,你們克服恐懼的方式是,奮然投入其中。據說,當你成為你所害怕的,你再也沒有惶恐不安的理由。
如是你們終於感到前所未有的理直氣壯。真理終於站到你們那邊,不,你們終於找到真理的碼頭泊岸去。你們不認為自己是「流氓」但你們縱聲高叫「我怕誰?!」連你們的最高位者也來到你們當中,跟你們一起歡欣慶賀。慶賀你們今天變成這樣。
我很想為你們高興但很抱歉我真的辦不來。我想哭,哭我如今再也不認得你們。

女子吸煙區

他下班回家的路,必得先經大型商場才能抵達地鐵站。不知何時開始,他養成了在商場露天休憩處停下,小坐一會才步入商場再上地鐵的習慣。他身體的疲憊是久經習慣那種,並不需要在十五分鐘路程中歇息。只是這邊難得有樹木有長椅而不需要買咖啡才可享用,更不尋常地容許抽煙;這種被錯覺為寬容的閒散,大概是他每天下班時停駐一番的原因。他偶爾也抽煙,或純粹呆坐,在樹下,在不太健美的灌木旁邊。共用休憩處的人之間存有許多餘裕的空間,抽不抽煙也好,無人會感到被妨礙。在禁煙之城,這小小一角的休憩處有如秘密後花園般罕見。

漸漸他在此發現讓他更感興趣的事情。

是那些身穿制服,一個人來,徐徐坐下,緩緩點煙,或輕或重地吞雲吐霧的女子。

他不敢專注打量,怕她們被他的目光冒犯。她們步出大型商場,嫻靜地坐下。像今天那個女子。她穿著形象十分專業的全黑西服,臉上也是一絲不苟的妝容,驟眼看像電視女藝員。也許剛才她還堆滿笑容對顧客滔滔解釋化妝品的用法,此時她一點表情也沒有,翹著腿,腳尖抵住皮鞋頂,任鞋子甩開一半,微微晃動。她抽的是幼細的薄荷長煙。

他發現她們通常甚麼都沒帶出來。一個錢包,一隻手提電話,一個放煙的小包包。抽完煙她們就走。

昨天,看來只有廿歲的女子穿著廚師般的醒目制服,頭上還裹著別緻的黑頭巾,盤腿坐在長椅上,左手抽著煙,右手不住按動手機鍵盤,她或在等愛人的短訊吧。她抽的也是薄荷煙。

同一個位置,白領儷人從銀行甫出來進佔了,急急從手袋裡掏出名牌小包包,一邊抽一邊打電話回公司說,銀行人龍特別長,還有十五分鐘才輪到她入票。她用那偷來的時間在這裡給自己放小息。閃閃發亮的膠造指甲之間,夾著特醇香煙。

她們總是教他想起唸書時看過的一本美國畫家畫集,畫裡頭的女子,看不清她們的神態,分辨不出那是寂寥或無聊。他並不特別喜歡那些畫,還有抽煙的女子。不過她們的姿態,莫名其妙地,教他剎那間感到點點寬慰--在她們徐徐地抽一根煙的時間,她們似有若無的心事和煙圈,繞過樹枝穿透葉子,上昇而後連接到無人仰望的天空。猶如為這座大型怪物商場這個城市打開了一線缺口。

今天下班時間特別早,黃昏的光線中他遇到另一個抽煙的女子,忽爾發現,她們的背後,在人工修葺的花圃裡,粉紅杜鵑開得正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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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dward Hopper: New York Movie, 1939

回音

他是個決乏說話對象的人。他的工作沒有同伴,他沒有家人,舊時的同學朋友他都沒有聯絡,他連在網上論壇上對人說話的興趣也沒有,所以也不會有人回應他。有一天他忽然很想念晚上有人對他說話的情境,那既遙遠又不真實的恍若幸福的錯覺。到底每晚有人對他說話的滋味是怎樣的?他開始對這回事有了想像。但是他不懂得該怎麼實現他的想像。然後,又一天,他在商場的遊戲機店面看到電視上放映的遊戲項目,有個瑜伽教練,會對著玩遊戲的人咕嚕咕嚕的說日文,他結結巴巴的問店員那是什麼玩意。店員說,這是Wii Fit遊戲,使用者可跟著屏幕上的瑜伽教練做動作,教練會給你建議和評分。他買下了遊戲機和遊戲套裝,當晚他測試出自己的身體年齡比實際歲數老了一倍之後,便很努力地做了很多瑜伽動作和健身運動。教練會對他說日語問好;當他的動作失重心評分極低時,教練會皺著眉鼓勵他;當他動作完美的時候教練會拍著手稱讚他。他覺得很不錯,雖然他不懂得日語,房間裡總算有了人聲的回音。

疲累

為了覺得自己是重要的,他可以不斷將時間表填滿。就像對面有人不停向他拋擲彈球,他一個都不願接失。我認識的人當中,就數他最忙碌最疲累。然而我知道,他並不以為他密麻麻的工作表上有甚麼是真正有意義的。只是他不得不做,一直做下去……
當我正在享受一杯香草冰淇淋的時候,他皺著眉頭說今晚就是他的死線,他必須要把報告完成。當我喜孜孜地計劃下個月的旅行,他托著腮吐著煙圈說下個月是旺季,他將忙得不可開交。當我在星期天給狗狗在沙灘上拍錄像,他打電話來說:我真的累得不得了,但我不會倒下來。在我學會了駕駛電單車、造梅菜扣肉煲和自製書櫃之後,他還沒有完成他的兼讀碩士課程,他說那是經常加班無法出席課堂的原故。
無論他說甚麼,我也只是微笑,或者聳聳肩。從前不是沒有說過他的:先生,你甚麼都超額完成,唯獨一件事你忘記要做啊。他一片茫然,可見心中全無「休息」的概念。我笑他兩句他便光火──
「你以為我很享受麼?」
接下來二十分鐘是他的連珠炮發,總結起來不過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那一套。
然後我便不再多話。我知道這城市裡有許多人也相信,他們必須不停地生產,同時消耗自身,才能證明自己的存在價值。像他一樣,他們會給自己編排一些很忙碌的生活方式。他們喜歡一種密集和重覆的忙碌,只要循著那軌跡去走過每一天,他們就不會害怕不知道自己是誰,不會害怕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密集和重覆是關鍵,把人生當成是一盤生意或一枱機器,好好管理,避開一切可能出亂子的事情。類似「今天陽光真好,不如改變計劃去郊遊吧」的即興想法,他的作業系統會自動摒諸門外。他不得不做,一直做下去,他容不下另一些步伐、方向和節奏,除了他辛辛苦苦建立了的這一套。
或者他看我是個「閒人」吧。我當然也有工作,有時也會覺得工作有點磨人,但是下班後我堅持只作叫我喜樂的事情。嗯,想起來,其實我的工作並不特別叫我疲累,那只是我生活的一部份,如同我的人生一樣,有時候我會遇到一些特別的事情,有時候我會發掘一些特別的事情,那不正是趣味嗎?
算了,反正我根本不會明白他的選擇。因為彼此是老朋友,我將繼續微笑回應他的苦水。
直至有一天,星期六下午三點,他臉色灰敗的跑到石澳找我,在我面前攤開他公司發給他的解僱信。「我上月才拿到最佳員工獎,一個錯誤,他們就叫我立即滾……」他竟然哭了。
我不知道說甚麼才好。我拍拍他的背,把他帶到海邊,同坐了一個下午。
看著日落我告訴他,中學時曾經很希望跟他一起看這金黃色的風景,沒料到要等十多年才有機會。
他發愣半晌,才緩緩道:「原來,做人是這樣的。我從來不曾停下來看日落,從來不曾放軟手腳,撐著過了大半世,捱得胃部穿洞視網膜脫落,換來的只是……最大最深的缺口。」
「但是夕陽真的很美麗。」我沒頭沒腦的說。
他定一定神,用力抹一把臉孔,張大眼睛去看,天際那染金的層次。他說:「對,我終於看到了。」

黃婆作法

之一

昨夜我在公園內呆坐,眼角瞥見一個全身穿戴著鮮黃色的中年女人,繞過草地的矮欄,彎身在告示牌上塗畫了甚麼。我沒在意,我在想自己的事情。她很快便離開了,大概五分鐘左右吧。翌晨我又回到公園裡去,因為我要想的事情還沒想完。我發現告示牌被塗改成這樣子:

「請勿踐踏草地女人」
「請愛護花卉女人」

之二

行人全都乖巧的在紅綠燈前停下腳步,平素無人理會燈號的繁忙路口,因為對面馬路站著兩名警員,大家識相地守法,免遭檢控。突然一名全身穿著鮮黃色的中年女子在人群中脫穎而出,大刺刺地往對面走去。警員還沒行動,她徑自走到他們面前,對他們說:「如果你們選擇性執法,我們就會選擇性守法咯。」警員自頂至踵打量她,鮮黃色帽子鮮黃色毛衣長褲球鞋還要手執一隻,鮮黃色的翠兒布偶。他們哈哈大笑起來,以示不屑。黃色女子見他們笑了,發出更尖銳更狂放的大笑。止住笑聲之後她臉色一變,厲然道:「你們明白就好了!」只見她轉身遁入人群中,遺下愣住了的警員和看熱鬧的行人。

比較

我相信你跟我一樣,從小到大,被許多人拿來跟其他人比較。是以,無論我怎樣熱衷於Facebook,我也絕對不肯安裝那個Compare People的程式。
小楊笑我太執著:「不過是個遊戲罷,玩玩不妨啦。」我卻斷然說不。
「小楊,你是獨生女,你不知道我在家裡排行最小的苦況了。我最早的記憶是,我在路上跑著跌倒了,媽媽勸我別哭:『你看哥哥!哥哥才不會哭呢。』然後待我學寫生字,爸爸誇我的方式是:『比姊姊寫字還漂亮呢。』我姊才比我長一歲,她嘩啦嘩啦的掉眼淚。」
小楊怪叫:「太殘酷了!不過我也同樣要承受壓力啊。我媽給我的較量對手是一眾表兄弟姊妹……」我點點頭表示明白。比比比,較較較,為的就是有人要分出高下。
可是分來作啥?
「你玩那個Compare People有甚麼有趣發現了?」我問小楊。
「啊,我們的朋友圈中xxx被選為最酷的。另外yyy是最理想的結婚對象。如果流落荒島,最多人願意跟ppp為伴。」小楊笑著說,可是給我潑完冷水,她也不覺得那玩意有多好玩了。「其實也夠無聊的。」她有點解嘲的說。
「也許只是我太不喜歡比較了。」我微微笑著說,轉頭望向街上的樹。樹啊樹,你們會互相比較嗎?
一棵榕樹的氣根垂得低至泥土,一棵魚木有三層樓高,一棵矮桉樹長著銀葉,一棵洋紫荊貌似營養不良,一棵木棉無端被喚作「英雄樹」──但你可曾聽見一棵灌木向天抱怨,為什麼我長得不及旁邊那位喬木同學高大?
如今連小學生也會捧著考卷痛哭,問為什麼我不是第一名。街上熙來攘往的行人,有多少在心裡進行暗黑大比拼,這個女人比我瘦!那個男生的手機型號比我的新款!那個小胖子真笨我家小明像他就慘了!
我又想起下班前那個會議,我們全組同事輪流進入老闆的房間,關上門,聽他給我們一年工作表現的評級。「我看得出你很努力改善你的表現,不過你知道,以全組人來說,你的營業額並不是最好的……」在老闆想趕快宣讀我今年可恥的微薄加薪百份點之前,我滿臉安然的對他說:「或許。不過你也別忘了,我們組是全公司表現最優秀的,即使我在此排名第三,我仍然是全公司的頭三名。」老闆很錯愕的自文件檔中抬起頭看我。我暗忖,怎樣了?我只是以其人之道治其人之身嘛。
但其實我一點也沒有為此高興。
我們組的嘉露蓮雖然帳面成績不夠理想,可是她的客戶一定會回來再光顧,她很用心去管理她手上的每一個項目。芳姐年紀比較大,她找來的客戶都不是會簽大約的,但是她給公司網羅了另一批有潛力的顧客。我們的組頭家庭背景好,他老爸一開口,自有一干奉承者來自動簽約付訂……老闆要填好我們每一個人的評級報告,就得給我們劃定唯一的表現標準。一切都是利益利潤為大前題,公司才不需要知道我們有多「用心」多「盡責」多「努力」。那麼正常,那麼合理,那麼天經地義。
我每天每周每月每年甚至這一生,長期被動地給別人肆意比較。我只想告訴我的朋友,親愛的,你們每一個都很獨特,你有些地方很好,他有些地方也很好,你們同時又各有強弱之處,綜合來說,全宇宙也不會有另一個「你」。如是,我又怎麼能夠給你們分出高下呢?
正如,這個宇宙,缺少了一棵榕樹就是「缺少」,我的世界缺少了你就是「缺少」。這樣的缺口,無論如何,也總是無法彌補的缺口。

妥協

聰明的人最會妥協。所以她當然是大家口中的大笨蛋。
好端端的當人事部秘書多好,在大機構熬十年八載才守到的位置,無驚無險又到六點五天工作出糧準時。她卻忽然辭掉了工作。臨別請大家吃名貴巧克力果籃時,大夥兒自是對她說,保持聯絡啊,不捨得你啊。轉眼間誰也不記得她了,包括我。
不料那天聽姊姊介紹去找換個理髮師,竟然在髮型屋裡遇上她。
沒那麼戲劇性呢,她並沒由秘書搖身一變成天才髮型師。她穿著英國米字旗圖案的膠圍裙,黑色汗衣長褲配布鞋,仍然長髮但是流海剪成斜線,一綹一綹染成紅色。我幾乎認不出她了。認出時還無法體面地若無其事打招呼。見我張大嘴巴瞪大眼睛的,她反而自然自在的跟我笑笑。
我們來不及多說兩句,我的髮型師便指點著她要給我洗頭去。我很尷尬!你能想像你公司那個張主任明天會給你親手洗頭髮嗎?「喂,水溫對不對?」她還問我「哪裡癢」!
然後她跑來跑去的忙這忙那。我的髮型師跟她年紀差不多,三十餘歲吧,看上去滿神氣的。她有時會被召到我們跟前來,一邊幫忙一邊聽髮型師指導,她全神灌注地學習的模樣,比我認識的她年輕得多。
原來她辭掉了工作,就為了轉行?可是誰不知道,這些美容行業最欺侮年輕人,所謂的”junior”即是廉價學徒,誰捱得住的三五七年可當個理髮師,捱不住的大有人在。從來就沒聽過有人三十幾歲才去由低做起……
我的好奇心完全掩蓋過我對新髮型的意見。付過款我急不及待要拉著她聊天。她不嫌我唐突,跟髮型師說明了,帶我到附近的小公園去。途中她買了快餐便當,邊吃邊接受我訪問。
「你知道我不是一個聰明人。」她說:「在貴公司捱足八年,儘管只是小文員升至小秘書,期間也有許多難關要過,每次覺得很難堪的時候,我也會找她理髮,對,就是剛才給你剪髮那個,她是我的中學同學。每一次理了新髮型,即使是很微小的轉變,也能讓我高興起來。那個中學同學當年會考全軍覆沒,捱了許多年才開了自己的髮型屋。但我並非羨慕她的神氣和魄力,我只是很想當一個……用手用眼用心去為人做些小事的人。你知道早些年我爸媽相繼離世了,我有點積蓄,於是央老同學收留我當學徒。她多懷疑我的衝動呀,可是見我連八年長工都辭去了,無可奈何也就請了我。」她啃著飯盒說著自己的故事,我比甚麼時候都用心去聽一個人說話。
「你知道啦,三十幾歲難道可以去學化妝咩,如果不是她,我也還不成心願。我也說不清楚為什麼是髮型屋,又或者其實麵包店也可以?我只是很記得從前,每天早上,八時五十分,舊公司的升降機門一合上,玻璃門上反映自己的臉時,我心裡必然彈出一句:你其實不用妥協。」
「我從來沒有喜歡過那份工作。我最討厭電腦,討厭煩瑣又重覆的事項,那些工作,就算不是我來做也不會有半點分別的。髮型屋固然也是工作場所,不過我在這裡只要雙手碰到別人的頭髮,我就感覺平靜。解釋不了呀,就是『很對』的感覺。」
「妥協的意思是,我明知道那並不是『很對』的生活方式,但是我以為,那才是正路,於是把心底那把聲音壓下去。」
我不記得後來我怎樣跟她道別了。她那句「我不是一個聰明的人」一直在我腦裡徘徊。
果然,若干同事知道她辭職後的去向,有人說「有無搞錯」,他們的表情寫著「她是不是傻了」。
我笑了,大家都那麼聰明,走在自以為是正路的路上。妥協,讓我們換取到他人的認同和物質上的回報。但那是「換」回來的,用只有你心底裡知道的真相去換取。然後我們告訴自己,處世就該有這份聰明。只有她決定不去背棄自己的真正路向。聰明或愚笨,其實不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