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情書,人家對你說「愛你就像愛生命」,你還不曉得你該不該感動。
這才開始有點疑問:如何才叫「愛生命」?倒是沒想過自己愛不愛。命得一條,愛不愛也活了這些時候,這是個有意思的問題麼?
慢著,是愛自己的生命,還是其他的生命?那是兩回事,大不同呢。
她這樣寫給你,大抵是說她愛你如同她愛自己的命吧?
那樣憂鬱的一個女子,看上去卻似乎不怎麼熱愛自己的生命,她常常莫名其妙地嘆息,還流很多莫名其妙的淚。
假如那「生命」是泛指所有的生命呢?
是不是說,她愛你就像她愛一切有生命的東西?包括貓犬熊虎雞?包括花草樹木?你不十分肯定她有沒有那麼多的愛,愛遍全宇宙。
你搔搔頭,又搔搔剛長滿下頷的青色鬍渣,納罕自己要怎麼回覆才好。
靈機一動。
你回電郵說:「我愛生命就像愛你!」
對自己的小聰明深感滿意,你深信自己寫下了感人致深的豪語,幾乎要去開一罐冰凍啤酒獎勵自己。
你不再書寫。漸漸地,你連本來就不多寫的習慣,也撇開了。
我靜默地觀察。很想瞭解,但沒有辦法。連你自己也說不上來,不寫的原委。
是有些明確的可以輕易提出的解釋,例如不想再公開書寫自己的想法。例如有太多不甚友善的陌生人製造滋擾。你覺得不值得付出自己的時間心神。你覺得工作很勞累,下班了不願再動腦筋。之類。
我知道這些都是理由,也都不是,真正的理由。
是無法面對自己很內在的那些最重要的部份吧?是有甚麼給絆住了,搞不通理不順,發現自己裡面那曾經汨汨而流的念,漸漸枯竭了吧?
又或許,是你需要牽繫到的人都找上了,你不需要再向世界展示你的思想情感了,「那個階段已經成為過去」了?
一切僅是我的猜想。你會說我想多了。沒我想的複雜。
可怎麼我老是感應到一種「失落」呢。
難道你從來不曾為自己沒寫出來的文字失落過?難道你連天生的敏銳也失落了?
我等待你再有勇氣書寫的一天。
即使只是一個姿態。
即使沒有改變的可能。
即使他們將要勝利一百次。
即使我所有的希望和青春都注定賠掉。
「不。」
我要說的,僅此一字。
我甚至不需要對象。
你進入他的房間,第一件事,跑到廚房去燒開一壺水。感冒病人需要多喝水,尤其他正在發高熱和咳嗽。絞好涼水泡過的毛巾,跑到他床邊,替他抹一把臉。較大的一張毛巾放在床沿,被窩裡一直冒汗的身體,起來時要擦乾。在床頭櫃上用有蓋的杯子放一杯清水,隨時可喝。他睡得沉重迷糊。你又回到廚房,抓一把鹽醃肉,待會兒煮粥用。找出電子探熱針,套好衛生膠膜,置於案頭。四包藥丸一瓶藥水,其中一包藥一天服兩次,今回不用,點算妥當,排列清楚。每隔一會又跑床邊,替他蓋穩被子。開始煮粥,非得不停攪拌,粥地才綿滑不黏鍋。他醒來了,趕緊擦乾身子,給他找來乾淨衣物,讓他洗澡更換。
你驀地發現自己身體裡流著照顧者的血液。像一個已經演過同一齣戲碼無數次的演員,你完全知道自己每一步要作什麼,每一幕的秩序,每一個動作的準繩度。你的手勢嫻熟謙厚,你把「照顧」看成你的份內事。「份內」,你斂收他的病為你生活中應當料理的事。如同曾幾何時,某些照顧者為你付出過的理所當然。
「辛苦你了。」他濃重鼻音聲線沙啞,你朝他笑笑。
接近晚上七時。地鐵站仍然擠湧,主要轉線月台上人們平均等候三班列車才能踏進車廂。她木著一張蠟黃的臉,在人潮中佔一個小小的輪候位置。左邊手臂挾住大手袋,右邊手臂套一隻紙袋,她知道這段地鐵路程可以比今天那十小時的辦公室,更累人。終於能夠進入車廂後,她靠在最近車門的位置,用盡力氣將隨手物品都往自己身上箍,手裝紙袋給她緊緊貼在懷裡,一方面讓她至少隔開陌生人的身體,也是她願意騰出更多空間給別人的姿勢。
即將關門的「嘟嘟」聲警號響起,一雙情侶強行超越人龍擠進車廂,她整個人給他們撞前一個身位。站定了的她,左邊、右邊、面前,全是疲憊的人臉。
車門第一次關上,那雙情侶再向她擠緊一點,但他們的背包還是抵住了車門,車門雖然能夠合上,精確的安全系統把車門再次打開了。情況一如她和所有乘客的經驗:這種時候,列車絕對不會開動,直至安全系統感應到車門關閉時毫無阻礙。
車門第二次關上。又打開。她把自己的手袋紙袋箍得更緊。那雙情侶卻沒有調整站姿或整理背包的意圖。
車門第三次關上。她心中大叫:快點開車吧!她面前某不耐煩的乘客已在朝擋門的情侶瞪怒眼。
再打開。
她突然按捺不住怒氣爆發--「滾!你們都給我滾出去!」一轉身,雙臂不管手袋紙袋哪兒掉去,就用力推那雙情侶出車廂。
那兩人似乎沒料到這個白領小姐會發出瘋子般的力氣和咆哮,一個踉蹌就已發現自己重返月台。
列車車門順利關閉。玻璃門外那二人才回過神來,似乎在指手劃腳破口大罵。她聽不見他們罵甚麼,列車開動,她猶自喘噓噓的,對牢玻璃門上反映,自己臉上那一陣紅一陣白。
你需要我。你愛我。你需要愛。你需要愛我。你愛需要我。你我需要愛。
神經病。
你以為你至少有點與眾不同,如果不是氣質性情,那麼喜好品味也總有點甚麼吧。那麼當有人說他愛你,你便可以心安理得接受和相信,對啊我值得。甚至這就有了個解釋,世上每一朵玫瑰都一樣芬芳,但只有你是那人願意花時間料理的一朵。於是你眼角下的痣、你兒時畫過的圖畫、你中學用過的球拍、你的情書、你的眼淚,諸如此類的,一切一切有了存在的意義。
可惜你不覺得你被愛是因為你的獨特。你覺得,他嘛,是因為需要你,才愛上你。
他需要一雙耳朵聽他的牢騷。一雙手給他整理領帶。一個能夠帶回家去陪他父母吃飯的女朋友。一個陪他享用「二人同行優惠」的旅遊伴侶。一個出氣袋。一個cheerleader。一個在笑話告終時恰當地笑起來的聽眾。一個使他看上去跟別人無異、一般自由戀愛一般結婚生子的正常人。一個穩定而不費分文的性伴侶。於是你成為了「對象」。於是你想,假如不是你,也可以是別人。「對象」表現越優秀越能滿足他的需要,他越愛得多。
你以為愛情是一場救贖。你在任何制度任何組織之中深深感覺到你隨時可被取代。一旦你表現不如期望,「不夠好」,你便無法留下。你以為你自己愛人的時候人家眼角的痣、人家的童年回憶、人家的情書和眼淚如何彌足珍貴,你也會同樣被愛;然後因為他愛你,他需要你。
你嚮往一個人真正看見你,他需要你分享他的生命,因為他愛你的氣質性情品味,他希望跟你再創造生命的風景。
神經病。
假如不是你,也可以是別人。下一秒就已經可以是別人。
別人同樣有相約的體溫。搞不好,用的正是你慣常那牌子的洗髮精,連後頸散發的香氣也差不多。
怎麼樣?要生要死隨便你。你自己呢?你需要,還是你愛?
有人發現窗外突然下起大雨,與此同時,她失去了一個她用大半生去小心維護的夢。
她好好的,關上窗,準備從這場雨開始,當一個無包袱無拘束、自由而寂寞的星球。
再也沒有藉口了,是她選擇一手摔破那個備受小心維護的夢。
我從沒見過像她那麼愚蠢的女人。能夠有夢的日子有多好,能夠昧於真相有多好,能夠以為自己值得一個夢有多美有多好。
(這裡頭好像有個故事?但我想,即使有也一點都不重要了。)
淅瀝淅瀝的雨聲之中她睡著了。那將是她最沉、最漫長的一覺。
你不明白為何他們還會付錢去觀看那些演唱會。「長青」歌手們的新曲你聽也沒聽過,新唱片無人問津,唯獨是他們的精選碟長賣長有。
然而當他們一開腔唱出三十年前,純情得愚蠢的流行歌,買最昂貴票價的中年人都興奮了,自座位上彈起來,一直搖擺身體,至曲終人散。
叫你納罕的是,那不過是一種停滯過後的重覆罷。每一回重溫的,只是更舊更老的夢。
但是我今年開始明白了,那是一種怎樣的安慰。
僅僅是消費,人們就能夠藉此假裝,他們「回去」了一個他們感到自在、親切的故地。假裝一切並未失去。在那短暫的晚上。
這是何等的幸福呢。你看,他們在領受一份安慰:或許,真有些甚麼,果然是不會改變、不會衰老、不會消亡呢?
我不跟你說情懷了。我說,那其實是出於對生命的無助,在無力挽回的路途上,唱的聽的互相依賴,互相慰藉。
你看我一眼,說我也老了。
518室的客廳中自然有一部大電視。吃晚飯的時間,電視機自然是開著的,搖控器在父親那雙筷子旁邊。當電視劇中一家人圍攏飯桌,演員們假裝吃著冰冷的電視城canteen飯菜時,他們的飯桌自然有一端開著缺口,攝影機就在那角落。對應來得很完美,518室的家庭飯桌,也有那麼一個缺口,擺放著他們家人眼睛投向的電視機。一時間,螢幕上和電視機前的家庭觀眾,像打開了一張跨越媒體的長桌,藝員和觀眾樂也融融地聚餐。
1624室的客廳中自然有一部大電視。父母的主人房裡有一部小電視。當父親緊張兮兮地獨自追看賽馬直播的時候,母親偕兩名子女在睡房收看重播的綜合娛樂節目。賽馬結束之後,父親有點睏了,要到睡房去眠一眠,著母親晚飯時間叫醒他。母親關掉小電視,帶同兩名子女轉移陣地,到客廳去轉換大電視的頻道。
908室的客廳換了一部高清電視。夫妻倆下班後在外吃過晚飯,便回家去打機。周末約朋友來訪,一桌麻雀,一邊打機。餓了叫外賣麥當當套餐,希望開門時會見到身穿紅色制服的陳奕迅或容祖兒。可惜落空。
2503室的客廳也有一部高清電視。英超聯賽一收爐,屋主連搖控器塞在何處也不知道。他和同居者(不知關係為何)喜以網吧自居,有時又覺得家中風味像煞大學宿舍;他們每人兩部電腦,偶爾為爭奪頻寬互有微言。
氣壓極低的颱風周末,看了曹曹子分享 Miranda July 有份的短片,再一次為她的作品滿足莞爾。
若我突然問你:「嗨,你會是某人最喜歡的人嗎?」
或者我問:「你是不是某人的心肝頂?」
「你是某人最愛惜的寶貝嗎?」
「你是某人最信任的人嗎?」
「你是不是某人最珍重的回憶呢?」
然後,我還要請你回答:「你有多肯定啊?」
你會不會忽然厭惡起來,把我當作欄路做問卷(實為推銷減肥服務)的人,一下子推開我衝進茫茫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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