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氣、呼氣(同時微笑)

年年近來寫的,關於照顧自己的心靈的體會,非常非常好看。
昨晚讀一行禪師談憤怒、慈悲、快樂、恐懼和愛,掩卷時心靈灌滿正能量。決定把其中一些抄錄於此,借佛敬花,轉送年年,和我知道或不知道的網上朋友。

生氣時,會覺得是某個人所引起的,他/她成為你指責的目標。如果再好好想想,會發覺,自己內在怒氣的種子,才是你怒火攻心的主要原因。

如果房子失火了,最要緊的是回去滅火,而不是去抓縱火嫌疑犯。如果先去追嫌疑犯,你一邊追,你的房子會一邊燒得精光。你應該回去滅火。生氣時,如果你一直拉著別人吵,想要好好教訓他,你就是那個房子快要被燒光了,還在追縱火者的人。

你的心有多自由,你就有多快樂。

最好的自由是免於悔恨的自由,免於恐懼的自由,免於焦慮的自由,免於傷痛的自由。

自由的人,才是快樂的人。

我們都在等待那神奇的一刻,未來的某一刻,一切都如我們所願。

生命只在此時此刻。

抄錄自《馴服內在之虎》。

同場

先看節錄自林奕華在星期日明報的半篇,再讀邁克6月12號蘋果日報的那篇。趣味盎然,效果清涼。

Sorry, He is not that into You
2008年06月08日 星期日
文﹕林奕華
全文請看連結

《色慾都市》中沒有一個男性角色不是女人的工具,有性玩具,有組織家庭零件,也有人肉支票簿。這些男人全部呼之則來,揮之則去,沒有一個有著自己的性格與靈魂。一九七○年代有部諷刺男性沙文主義的美國獨立電影叫《機械人妻》(Stepford Wives),原來換了在女性擁有大量消費資本和權力的時代,即使把「人妻」換成「人夫」,將男人物化女人逆轉成女人物化男人,結果還是沒有改變女人因害怕孤獨而不願自主獨立的命運。

難怪《色慾都市》戲內戲外如此熱鬧風光:「電影院裏人滿為患,99%是女人,她們的組合是一個、三個,或者正好的四個,嘰嘰喳喳、大呼小叫。」一位在紐約附近看戲的作者如是寫,這確實是讓三十、四十,以至五十歲以上的女人集體返老還童的派對,而且當銀幕下人愈多,銀幕上的戲服與情節愈花多眼亂,女人便愈不用面對空虛和孤獨有何分別的問題。

是的,白小姐用了九十一條問題探討女人有何不滿足,就是沒有一條反問:「女人為何就是不能面對自己,一個人?」

原文的keywords包括:被動/自欺欺人/逃避自主和自由/拒絕長大/放下理智,停止用腦
內文犯駁之處不去談了,不過光看標題也可發現端倪:no one cares about women, let me remind you, MEN (whose object of desire are they anyway?) are not yours!

同樣的夢
2008年6月12日
文:邁克
連結

義正嚴詞的觀察家,很計較《色慾都市》眾女角蓄意把快樂建築在男人身上,天天光顧名店為悅己者容,無所不用其極捕獵具條件的老襯,認為這些貌似進步實則墮落的新女性,個個是平權運動的害群之馬。說到激烈處,大有怪她們壞良家婦女和純品基佬的意味,就像電視假如不曾颳起這陣慫恿虛榮的妖風,修道院不會落得門可羅雀的悽涼地步。我不是存心抬槓,但請你平心靜氣到市場抽樣調查,問問尚未涉足社會的書院女,日捱夜捱的OL,歡場的紅阿姑和她們坐冷板的姐妹,養在豪門的千金小姐,酒樓的侍應和知客,還有各類自由職業的女從業員,是否需要畫公仔畫出腸的劇集提點,才懂得憧憬白馬王子的翩翩降臨?

難道你還沒有看出,四女子一集又一集的為誰辛苦為誰忙,既不是效法依索化蒼生的寓言,也不是與白雪公主灰姑娘爭妍鬥麗的童話,而是血淋淋的真實寫照嗎?說到底,婦解運動員設定的清要求,反而是烏托邦的苛刻移民條件。自力更生固然可堪敬佩,不求人的經濟及感情境界,更應該獲得品自清的讚揚,然而大部份的普通人只能夠是普通人,作同樣的夢,對明天抱同樣的寄託。《色慾都市》嘻嘻哈哈底下,其實有一種很深的辛酸:一次又一次,乍看以為沒有十全十美也有超過七十五分的情場應徵者,原來都是金玉其外,「夢想幻滅」是它的真正主題;如何絕處逢生繼續追尋,如何委屈求全挺起胸膛活下去並且活得摩登、光鮮和漂亮,統統是它傳遞的訊息。別再豎起老姑婆的手指作似是而非的批判了,插在其他地方,它至少可以提供肉體安慰。

女子很早就明白,眾多同學同事朋友當中,有些能夠成為姊妹,有些不。某些男同志可以是最親厚的「歸密」,某些永不。心地和心眼,瞞不了人。

她們與你常在

所以說,「四面夏娃」其實是一個很厲害的名字。

很久以前,在某福至心靈的一刻我曾意會,SATC那四個女子其實是「一個」女人。她們是一個女人的四個面貌,或四種慾望,或不同階段的不同需要/爭扎。聰明絕頂的編劇安排她成為四個典型的角色,由四個原型(archetypes)互動對話遇上各自「必須」遇上的男人。怎可能不入心入肺(還是么心么肺)呢?怎能不賣個滿堂紅呢?

你大概也玩過那些心理測驗吧。你是Miranda還是Carrie?大膽假設:其實你我同時擁有這四女的特質和慾望,分別在於你顯露那一個出來,壓抑那一個在底。

回程飛機上連續六小時讀完了一本小說,抄錄一段下來:

We women, when we’re searching for a meaning to our lives or for the path of knowledge, always identify with one of four classis archetypes.
The Virgin (and I’m not speaking here of a sexual virgin) is the one whose search springs from her complete independence, and everything she learns is the fruit of her ability to face challenges alone.
The Martyr finds her way to self-knowledge through pain, surrender and suffering.
The Saint finds her true reason for living in unconditional love and in her ability to give without asking anything in return.
Finally, the Witch justifies her existence by going in search of complete and limitless pleasure.

Page 15, The Witch of Portobello by Paulo Coelho

--熟悉不過的四面夏娃!

在倫敦在巴黎大海報以不同語言宣告:她們回來了!我早知道她們會回來。不,實情是她們根本沒有離開過。兩星期前在旺角菜街,我跟他一邊沿途往前走,頭臚和眼球一直跟隨百老匯影院的電子廣告牌移動。啊!Charlotte有咗!啊!Miranda不是要離婚吧?那條trailer讓我差點扭斷了頸。他拖著我的手一直前行不知道我的心飛走了。

今天細細傳短訊來宣佈回港,我回訊說我掛念她。她說,我也想你們因為我看了SATC……

給永恆的戀人.陳黎

在讀陳黎情趣散文集,緊緊喜歡著。

我相信你一定住在我的某一個抽屜或者入秋以後穿的某一件襯衣的某一個口袋裡。也許早上洗衣婦來時,連同去年冬天穿的暗紅色皮衣,我讓她一起拿回去洗了。也許昨天整理舊作時,用力一揉,順便把你也揉進字紙簍去了。不管怎樣,我仍然聽見它們在不遠的地方用一種熟悉的聲音和我說話——你的溫柔,你的堅毅,你的脆弱,你的美麗。它們仍住在我的記憶裡。

一度我以為我的母親就是你。因為她總喜歡在我制服上衣最上面的兩粒鈕釦間多縫一粒暗釦。那麼靠近你存在的位置——在心的右上方,喉頭的正下方。我不知道如果讓風一直吹著的話,會不會把你也一起吹走。母親說:「你從小氣管不好,一定要記得把這粒釦子扣好。」我不斷地扣上它們,解開它們,感覺它們的緊,感覺它們的愛情。

那一天,走過街角的照相館,我忽然看到你高踞在櫥窗左邊最大的一幅框框裡:長長的頭髮,淺淺的笑。我不記得什麼時候你拍了這張彩色照片。我記得你穿著紅色的毛衣站在學校的荷花池旁。我記得你輕張著兩唇,凝視停在肩頭的一隻蜻蜓。我記得照相簿裡我的母親少女時候的黑白照。我記得我的女兒的微笑。

它們一直停在我的身上。停在我的身上。讓我習慣,讓我發癢。所以你去買了洗髮精。所以母親在星期六下午燒了一大鍋熱水給我洗頭、洗澡。她甚至用又黑又硬的大塊肥皂,不像後來才有的一包一包的脫普洗髮粉。不像我女兒用的嬌生嬰兒洗髮精。只有水似乎都一樣:暖得讓我們在很久、很久以後都忘不了,即使在夏天,當屋內的冷氣把一滴一滴冷水滴到屋外,當大街上的柏油黏住了李仔糖以及沒有穿鞋子上學的我的腳。

我猜想那位十三世紀義大利詩人但丁抄襲了我的夢境。他在他的作品《新生》裡說九歲的他有一天在街上遇到八歲的貝德麗采,一見鍾情,從此「愛情竟主宰了他的靈魂,引燃他深摯的熱情且啟動他信仰的轉變。」這永恆的戀人驅使他寫下中世紀最偉大的詩篇《神曲》。我不知道九歲那年在信義街口看到的那個小女孩是不是。當時你捧著一盒生日蛋糕,對身邊的你的父親說:「爸爸,我要尿尿。」我清楚聽見滴落在水溝裡的你的小便聲:悅耳、清脆,一如銀色的蜂蜜。所以我斷定你盒子裡的蛋榚一定是蜂蜜蛋糕,就像母親買給我或者我買給我女兒的。

但我並不曾為你寫下任何有關蜂蜜或蜜蜂的詩,雖然那蜜意一直跟著我。我在晚餐後的紅茶裡遇見你。我在早晨的麥片粥裡遇見你。在每一張唱片,每一本畫冊,每一條手帕裡。我看見你在我生病難過時為我擦汗,在我不小心弄翻草莓醬時(那時我們都才三歲)為我擦手。向我呼喚。我看見你在時間的月台上向我揮手,隔著冬日的窗玻璃,說:「註完冊後記得寫信回家。」說:「爸爸,爸爸,我很想你,到了台北要打電話給我哦。」說:「等你……」

我不斷地搭車旅行,不斷地離開家、想家、想念遠方、回家。但我知道你一定住在我的某一個抽屜或某一件襯衣的某一個口袋,等夜來臨,等我把燈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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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忘却的纪念」七堇年

第1节:自序:为了忘却的纪念

  回首那些错把倾诉冲动当作创作才华的无知年生,在兵荒马乱的晚自习上,在熄灯的宿舍里,我们总是在一堆堆耀武扬威的习题和试卷的缝隙间,在应急灯渐渐微弱下去的光线中,一手撑着深不可测的夜,一手写下无处倾诉的话。
  那是一种盲目的、消耗的状态,照管自己的生活,打理那些千头万绪的杂念,喝自己冲的咖啡,睡自己铺好的被窝,吃自己餐盘里的饭菜,写自己的作业,考自己的试,做自己的梦……世界的悲伤与灾难都太多,我们活在平静遥远的角落,无力怜悯。人间既非天堂又非地狱,末日尚远,我们惟能维护着自己的天地,”埋头做着功课做着世间的荣辱”……就算是洪荒滔天,也总有他人去担当……文字成为内心的形而上的依靠。
  那些执念,那样的旧时光,一晃就过去了。
  而今仿佛是站在一个青黄不接的尴尬路口,失去的是招摇撞骗的痛快诉说,未曾获得的,是笔走天涯的洗练淡定。已经再也不能随心所欲地写字,因为心里有了羞赧和踌躇,对纷繁复杂的眼之所见有了惧怕。不知道我应该怎样写,写这无法书写的自我,怎样诉说,诉说这无法诉说的世界。
  回过头去看看那些浸透在白纸黑字上的生动的悲喜,切肤地感觉到,在那样一个唯唯诺诺的苟且年纪,伤情似乎是装点生命的勋章,好像只有凭借那些,幻觉般的,被我们脆弱的主观承受力无限夸大的非难,我们才得以拥有热泪盈眶的青春。

節錄自《被窝是青春的坟墓》

木心訪問

《木心:我是绍兴希腊人》
南方人物周刊連結
2006年10月23日
記者:李宗陶

而且聪明的读者能够读懂,我如此克制悲伤,我有多悲伤。历史在向前进,个人的悲喜祸福都化掉了。我对自己有一个约束:从前有信仰的人最后以死殉道,我以‘不死’殉道。

其实悲观主义是看透了,但保持清醒、勇往向前。释迦牟尼就是一个悲观主义者,可是他的大雄宝殿题了四个字——‘勇猛精进’。悲观主义止步,继而起舞,这就是悲剧精神。

人物周刊:哈罗德·布鲁姆曾经在《影响的焦虑》中指出焦虑在文学史上的积极意义。一个写作者上路之后,总是面临一个又一个先后驾临的“神”,这种影响的焦虑,您有过吗?

木心:“焦虑”,是西方人的终极情结,他们没有东方哲学的“清凉散”,哈姆莱特、唐吉诃德、浮士德、哈罗尔德、皮却林……都是“焦虑”的。卡夫卡读老子读来读去读不懂,最后说“我的智商太低”——东西方哲学的和合,才能是世界性的文艺复兴。

人物周刊:有深爱您文字的朋友说,木心先生驾驭文字之功当今几乎无人可比,但总觉得隔着什么,因为文字紧紧包裹着作者,那些本可以呈现为生命的、人性的东西被高超的文字技艺所遮蔽,文字后面的这个“人”依然看不分明。他认为,这是您的一个羁绊。您对此怎么看?

木心:可敬可爱的读者们啊,艺术是带足了魔术性的,不让你靠近我,是吸引你靠近来哪。肖邦使自己与朋友始终隔着一层纱幕;王国维的隔与不隔论是迂夫子的偏见。现代的观点是:隔,为了不隔;不隔,为了隔。这个现代精神,首先在于反浪漫主义,然后经由象征主义的淬炼而凛然脱逸,才取得了王顾左右而言他的大自由。纪德便是这样过来的,我也不例外,沉湎于象征主义十余年,才写出“艺术,一入主义便不足观”之句。
不,亲爱的朋友,“爱是不笑的”(司汤达),艺术是不哭的。
哈代最恨别人为他写传记,艺术家裸裎的是灵魂而非肉体,那些企望艺术家嚎啕大哭的读者居心何在?

人物周刊:只在网上看到《会稽春晖》等几幅巡展画作,觉得那山的笔触很特别,好像是一片片的。先生是不是用了什么特殊的材料与方法?

木心:题材和方法都是客体,主体是“灵魂”,提起来真是不好意思,人类已经忘记了“灵魂”这个词。

人物周刊:第一次在纽约的博物馆里看到中国古代绘画是什么感受?

木心:祝贺它们早早移民入籍,不致粉身碎骨。

人物周刊:您说过,“臻于艺术最上乘的,不是才华,不是教养,不是功力,不是思想,是陶渊明、莫扎特的那种东西。”那是什么东西呢?悲悯?

木心:天性。

(偶像祟拜。這是我失態的剪貼本。原文更好看。)

寫東西

自我表現對精神解放有幫助的想法,是一種迷信,就算善意地說,也只能算是神話。至少藉著文章做自我表現是無法解放任何人的精神的。如果有人懹著這樣的目的而有志於自我表現的話,那麼最好還是停止為妙。自我表現只能讓精神細分化,這是什麼地方也到不了的。就算感覺上好像到達了什麼地方,那也是錯覺。

人是因為不寫實在受不了才寫的。

寫東西本身既沒有什麼效用,也沒有什麼附隨而來的救援。

村上春樹,迴旋木馬的終端,p.9

記憶餘燼裡的玫瑰男孩

[來源]

記憶餘燼裡的玫瑰男孩
文/陳俊志 (記錄片導演)

如果沒有陳百強,我也許考不上建中。我常常這樣想。

民國七十一年,< 婦女新知>創刊,李師科搶土銀,台視我愛紅娘第一次播出。我吊車尾考上建中,在蟬鳴的夏天呆呆地走向紅樓,找不到在哪裡註冊,買制服。男孩學長如夢幻泡影出現,又高又帥又憂鬱,我再也不覺得建中制服土氣了。我偷瞄他緊繃長褲裡發育成熟的軀體,完全聽不懂他講解的註冊流程。

我衷心感謝上帝,還好我沒掉到師大附中。

建中,附中和成功,可是我們國中苦讀三年唯一的人生目標。彼時流氓學校(我讀景美國中啦!)唯二好 班,導師蕭芬蘭,黎梅貞日夜嚴厲陪讀,犧牲女子好時光,指望感召這群無知少年。我們班上當時有三個gay,姊妹情深不離不棄,一起到夜市買灑滿芝麻粒的飽滿水煎包,傻呼呼回學校繼續夜讀。性意識從未覺醒。

一直到景美夜市裡那些二輪戲院掛滿了肉體橫陳的女王蜂電影看板。陸小芬楊惠珊陸一嬋在這些女性復仇電影裡反正一定會被強暴,觀眾摒息等著這一刻。我發現自己毫不在意陸小芬楊惠珊陸一嬋的裸露尺度,卻目不轉睛注意著,從來稍縱即逝沒有名字面目的男人強壯的身體。新店客運駛過灰撲撲的景美橋,暮色罩下,我哀傷望著橋下健身院光亮晃動著,一個個穿著短褲舉著啞鈴的胴體。陸橋的弧度正好切去男子的頭臉。寒冷的 冬夜就要來臨。

民國七十年代正在成長的同性戀少年看不見希望。我愈發埋首用功,週會上台領獎狀,心底好厭惡身邊的 人自動把你和好班女生配對。聯考愈近,壓力的臨界點快將人逼瘋,我當然早就戒掉看電影的嗜癮。一直到考前兩天,乖乖少年的我再也忍不住管他娘咧,衝出房門往戲院奔去。

那一天黑暗裡我第一次我看見陳百強。民國七十一年他主演的香港電影< 喝采>。Daniel 陳百強是主角,Leslie 張國榮是潑辣配角。那一年我十五歲,他們倆最多二十出頭。電影情節非常少年純真,陳百強是熱愛音樂的乖男孩,張國榮是瞧不起他的反派男孩。陳百強終於創作< 喝采>金曲,勇奪香港歌唱比賽冠軍。

今日想來那麼幼稚的劇情,對當年的我卻比喝下十瓶蠻牛還猛,兩天後果然考上建中。內心深處其實明白,empower 我的是,晶亮銀幕上陳百強的臉一出現,我就知道,他和我一樣,我們是一樣的人。電影裡的他在中產階級的家非常寂寞的成長,那麼青春脆弱的身體面容,背負著冰霜融化不了的瘖暗刻痕。

我開始瘋狂蒐集< 姊妹>畫報裡的陳百強。你可以相信,gay 迷戀偶像的恆心毅力驚人,絕對遠超過< 心動>裡笑鬧著翻看< 姊妹>的莫文蔚和梁詠琪。純潔男孩陳百強拖曳炫目的春光,躋身諸神莊嚴的殿堂。我甚且為了< 姊妹>有一期花邊報導張國榮的fans 杯葛陳百強新碟< 今宵多珍重>,足足恨了張國榮十年。

直到張國榮出演連瑪丹娜都眼紅的「我就是程蝶衣」。三十歲的我在大風雪的紐約看著< 霸王別姬>裡成 熟風韻的張國榮,再也不恨他了。心裡百轉千折,惆悵地想起,我的陳百強死去大概也有十年了吧?陳百強死於愛滋病開始肆虐全球男同志的八○年代後,他長期昏迷不醒後離開人間。當年對愛滋病知識貧乏的我,潛意識裡自然為他奏起哀傷的同志輓歌,心裡安慰自己,作為一個 同志,死於愛滋,也終究徹底實踐同性戀旅程。

只是,對愛滋越瞭解,越知道陳百強的死因成謎。他長期昏迷彌留,並沒有愛滋感染者常 見的肺囊蟲肺炎,以及種種免疫系統失能的併發症。我一直思索著陳百強的死,彷彿某種神秘 儀式必須完成,那是重返少年時代的指路青鳥。

相對地,昔日偶像勁敵張國榮,愈來愈紮實地面對同性戀身份,演唱會上千嬌百媚,一下 子長髮蠱惑,一下子女裝豔行,性別越界的雜耍操演到十足十,蘋果日報東方日報天天頭條,最頑固的陽剛男人也一片叫好。他勇敢逼視的不只是男性角色刻板扮演,在最八卦的香港傳媒環伺下,張國榮在光亮的舞臺上柔情似水地呼喚唐先生唐先生。這一對同志璧人,讓多少香港同性戀孩子立下志願,「我長大 以後要有像唐先生一樣靚的男朋友。」

來不及啊來不及,我的陳百強等不及新時代。後來輾轉聽聞,知道他可能是服食藥物失控致死。假如這是真的,一個壓抑年代不快樂gay男孩這樣結束了生命,我寧願陳百強永遠停格在< 喝采>片尾,九龍過海隧道裡黃金似的陽光灑滿了他的臉龐,玫瑰般幸福的歌聲終於慢慢響起。如果他可以不用面對真實的人生。

我闔上我的泛黃剪貼簿,細心把陳百強和張國榮的各式老照片收進巧克力鐵盒子。回憶總是傷人,尤其是一個青春不復返轟隆轟隆走去的年代。

(2000.11.22)

路漫漫

[註]這星期很tough,難捱,心中腦中擠著以下的聯想,卻無法好好整理,只好以sketch一樣的方式將各種想法並置,企圖讓自己在眾聲喧嘩的情況下,留低些少屬於「以外」的註腳。

* * *

唸碩士班的時候,作了一次不太嚴謹的小型質性研究,旨在瞭解香港的中學性教育情況。大概是2000年的初夏,我聯絡了家計會,獲他們安排到了兩所位於新界區的中學,以田野觀察的方式參與他們的一連串活動。在流動資源車上有小型圖書館和家計會的社工駐守,在小息午飯時間有小型攤位,差不多放學時在學校禮堂數百名學生一起聽講座玩遊戲。我把數次觀察的結果寫成了一篇論文,起題為《如何談性》。
已經是七年前的事了,所以很多細節已經遺忘。當中我最記得的一點,是中學這個場所的巨大壓迫力跟開放談論性話題營成了強烈的對比。在禮堂中興奮莫名的同學們,一次又一次被訓導老師強制噤聲。

那時候問的問題是「如何」,今天我想問的只有更多:為甚麼要談?可以不談嗎?誰要跟誰談論?談論內容當中甚麼是「必要」甚麼是「一定不要」的?還有更多更多的疑問……

* * *

1926年,北大教授張競生利用寒假徵稿,收集各大學生的性經歷,出版了一本《性史》,這算是中國人最早的性學報告,比金賽所著的《男性性行為》,還早了 22年。正因為觀念太過前衛,第一集出版後馬上引起軒然大波。究竟是淫書還是史料?沒有定論,書倒是越圍剿越紅。張競生推出第一集後,見苗頭不對,趕緊追回已經付印的第二集,不敢再有下文了。然而坊間卻是熱鬧滾滾,不肖書商打著張競生的名號,盜版橫行,還一連出到第十集(什麼性史外集、性史補、性史補外補都來了),內容水準不一,而且悖離了張競生原有的立意。然而這些帳通通算在張競生頭上,就算他想自清,也已經聲名狼籍了。
資料來源:http://www.douban.com/subject/1349577/

 

八十年後,台灣出版了《性史2006》。這是兩個月來讀過的書當中,最切身地觸動自己的一本。封底有這麼一句:「人人都有性史可說,全民談性多美好」。如果我把書中十餘個的故事節錄成短句--有一個故事講台灣軍妓,有一個講自拍AV,有一個講夫婦肛交,有一個講男同志對肥胖身體的性慾,有一個講公共地方自慰,有一個講學校天台破處--去脈絡、去枝節、去情感、去歷史的轉述,叫你以為這本書只是另一本提供官感刺激,賣弄「性」的淫穢引力。但是,不!這又如何稱得上美好呢?這本書沒有一張圖片或插畫,只是一篇又一篇誠實的自白書。美好的部份是,能夠如此坦然地自述性史,書寫的人必然已經學會好好面對自己、接受自己。

 

* * *

仍然未讀過湯禎兆先生的《AV現場》。簡介上如是說:

《AV現場》是一本日本AV工業全書,也可當作一部「AV紀錄片」來閱讀。全書分做十個場景,每一場分別直擊採訪「企畫」、「導演」、「女導演」、「女優」、「男優」、「星探」……等角色,請他們現身說法,全書共計訪問十一位工作者,現場拍攝的照片上百幀。書前附上AV製作流程與小史,配合各章節有「巨乳」、「顏射」、「潮吹」、「糞便學」等名詞釋義,全書現場圖片豐富,堪稱「幕前幕後看AV」。

怎麼樣呢?一級還是二級淫褺?有圖喎!

* * *

印象中,在二千年或零一年左右,中文大學心理系的鄧素琴教授發表一項關於兒童性侵犯的研究,當時有不少人評擊研究用的問卷題目有問題。零三年進行的
「青少年及兒童朋輩間性侵犯問題」
也有不少反對聲音,認為這種研究太「苛刻」,同樣地,人們會質疑:「咁都唔得?咁都算侵犯?」

「護苗基金」去年初委託中大心理學系教授鄧素琴進行「青少年及兒童朋輩間性侵犯問題」問卷調查,花了近一年時間在港九新界各中小學,用問卷訪問了4956名學生,包括1729名小四至小六及3227名中一至中七學生,了解他們遭受朋輩性侵犯的情。

鄧素琴昨日在記者會上解釋,性侵犯行為一般可界定屬3個類別﹕性騷擾、身體接觸和非身體接觸性侵犯。性接觸指講淫褻話題和看色情網頁光碟﹔身體接觸為撫摸身體或性器官、接吻、摩擦身體至性興奮、口交及性行為﹔非身體接觸指露體及玩弄個人性器官。

調查結果發現,受訪的23.1%高小生及43.4%中學生表示曾遭受朋輩性侵犯。在侵犯行為中,以性騷擾最普遍,分別佔受訪高小生和中學生總人數的19.1%及38.7%﹔其次為身體接觸,分別佔9.7%及17.3%﹔非身體接觸亦分別有3.5%及11.6%。

即便是相當具有公信力的學術研究,以臨床心理學的角度,以量化研究的方法探討,我們又是否願意面對「性」?報章新聞上出現性接觸的描寫,可不可以說「風月版」入侵「港聞版」?若只求眼不見為淨,性侵犯的情況會得改善嗎?

* * *

以下一段輯錄自台灣林芳玫教授《色情研究:從言論自由到符號擬象》的序言--

一九九五年台大女性主義研究社學生舉辦一次例行的社團活動,此次活動規劃為A 片影展,藉由女學生餘體觀看A片並交換心得,企圖達到情慾對話與情慾自主的目標。不料原本單純的社團活動被媒體得知後,竟然吸引大批記者採訪,不但上了晚報頭條,接下來數天各大報也大肆報導渲染,輿論更拿出法律條文,討論公然播放A片是否違法,部份女學生家長對此活動亦深表憤怒。「台大女生看A片」遂成為社會熱門話題。

是的,一豆說,我們需要辨識的能力。

* * *

真的寫不下去了。只當是一些筆記之類草草記下。這篇筆記竟一寫一星期,累煞。今見東方標題以幸災樂禍之口吻說明報因轉載情色版內容而惹禍上身。復又見大家齊齊貼情色內容以反擊moral panics。就此打住,思索繼續。

耶穌說

「你們中間誰沒有罪,就先向她投石罷!」
(若望福音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