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 18
01.
一萬人是多少呢?最多學生的學期,我曾教過二百四十人,那個數目對我來說便有個形象,遠遠看過去,心中粗略估量。教過書的都知道,二百四十個學生,就是二百四十個不同的人。有的愛鬧,有的不作聲,有的囂張,有的活潑。偶然,會有一兩個作弊。總是有的,你當過學生也曉得吧。失望歸失望,我不會說「學生」都是不誠實的。道理很簡單,一兩個,又怎能代表二百四十個。
一萬人當中,有十數個做出某些行為,你看不過眼,我明白,但不能夠說,「他們」「示威者」全部有問題。
02.
昨夜想起WTO,當時香港警方也拘捕了一些來港示威的韓農。後來李英愛也寫信到港府代為求情。
我是同情的,農民吃的苦頭我沒嘗過,但我願意去瞭解他們憤怒的背後。
我問自己,是否總是袒護某一方呢?假如我希望別人也有同理心,我能否也嘗試理解另一方?
03.
慈悲源於理解。一旦對生氣的對象有了理解,便無法再生氣了。一行禪師教的。
我理解前線的警員。我理解受交通阻塞影響的司機乘客。我理解指責的聲音。我理解憤怒的年輕人。我理解在場的示威者。我理解不在場的在家乾著急的朋友。我理解忿忿不平的記者。我理解以上所有人的家人。
其實我是在嘗試,但這個念頭很重要。
無論你站在哪一方哪個位置,我希望你嘗試用理解取代憤怒。
04.
即使是作弊的學生又如何呢?作出適當公平的處分之後,我還是會原諒還是會包容,七十個七次。還需要原因麼?在我眼裡,沒有。
05.
非常非常害怕暴力。連港產電影裡面的打鬥場面也要掩面避開。但我知道有時候,一個人的自我可以完全被憤怒騎劫,做出可怕的暴力行為。假如我跟他有著相同的處境,假如我的成長跟他一模一樣,說不定我也會作出相同的反應?這個念頭,可以生成慈悲的理解,也可以生成一種莫名的恐懼,叫人非得大力斥責、以安慰自己有可能跟他一樣的恐懼。
「他者化」不只是課堂上的筆記,是我們在社會上慣用的手勢。
那我又何必奢求理解?
06.
那天又重遇德蘭修女這篇「情書」:
Honesty and frankness make you vulnerable. Be honest and frank anyway.
If you are kind, people may accuse you of selfish, ulterior motives. Be kind anyway.
If you are successful, you will win some unfaithful friends and some genuine enemies. Succeed anyway.
If you find serenity and happiness, some may be jealous. Be happy anyway.
If you are honest and sincere, people may deceive you. Be honest and sincere anyway.
If people are illogical, unreasonable, and self-centered. Love them anyway.
The good you do today will be forgotten tomorrow. Do good anyway.
Give the world the best you have and you may get hurt. Give the world your best anyway.
- Mother Theresa
07.
我不願意被絕望和憤怒控制而不得自由。
我的零碎筆記,其實是我面對和照顧自己負面情緒的一種方式。要「以溫柔接納自己的憤怒」,讓我緊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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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 14
全職教書以來,一批又一批的香港年輕人,在眼前來了又去去了又來。第一年教過的畢業生,現在已是二十五六歲了吧。眼下這一批,則仍然是十九二十。
沒錯,我教過的學生,統共是人們熱絡地談論的所謂「八十後」。
且不說近來我聽過讀過的,企圖領先佔有論述一席位的說法。也不願意立即查身份證那樣,事先聲明我老幾(好像你必須要申報利益,你本人係唔係八十後先,定係七字頭先,定係……)(又不是社團代表,忽然大家急急論起輩份,哈。)更不打算多摻一腳,為那個標籤添加多餘的意義,或是踴躍發表「我所知道的八十後」。
事實上,許多世界各地的媒體也關注到年輕人在眾多「已發展」社會帶來的,或暗湧,或衝擊,或躁動。
容我大膽的猜想,我以為,整套「香港八十後」的論述,不過在掩埋巨變前夕的力量。
鏗鏘集裡的年輕示威者,新聞片段裡的苦行年輕人,他們要說清楚說明白的,是怎樣的一番理想?
他們提倡的改變,他們擁護的價值觀,難道真的只為著他們自己有工做有飯開?你不能說:「係,我睇得出佢地好愛香港」,就當他們講完。
時移勢易。他們敏銳地察覺到,status quo的種種荒謬,建制的不公義。雖然視野濛瀧,他們就是不想要你們過度發展後遺下來的爛攤子。假如世界的未來果真是屬於他們的,他們將要承擔起一個怎樣可怖的未來呢?連呼吸一口清新空氣也成為奢望的未來。無止盡地剝削窮人的未來。盼不到普選的未來。吃垃圾聽垃圾看垃圾做垃圾的未來。
也即現在。
他們當然有權說不。就像一條高鐵,假如年年虧蝕,以六十歲為交稅的盡頭,「五十後」還要賠多少年的稅?十年。「八十後」呢?賠足二三十年。
不過,其實,不止他們,許多許多人也同樣熱切等待改變。這些人,被「八十後」論述拒於門外。論述成功製造輩份標籤,掩蓋不同位置不同處境的香港人,其實有可能「同一個世界同一個夢想」(不好意思,今次竟可能是真的)。
所以我不願意參加製造八十後論述的活動。再鞏固下去,那論述將要變成真的一樣,年輕人帶動的提倡的,種種對現狀和未來的美好想望,也將要被標籤緊緊套牢,無法發揮充盈的活力,無法擴展成壯闊的人民力量。(儘管這篇文章仍無可避免犯上了。)
我想說的是,理想。
放下標籤,撇開論述,政府宣傳短片不是叫大家「用人唯才不論年齡」麼?你撫心自問,是否認同他們的理想。
你的理想,到底又是什麼?
只怕你一臉茫然地告訴我,在金鐘地鐵站的月台上擠著擠著,將理想唔覺意跌咗落路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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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 27
我用我的手指頭遊走於不同的世界。
經營一所Spa美容店,我的顧客包括搖滾巨星,必須安排他們一起入座的年老夫婦,還有不同種族的各行各業。我要跟隨他們的需要,安排他們做蒸氣浴、面部護理、熱石按摩、浸浴和修甲。十分忙碌。售賣美容產品的專櫃越賣越好生意,我被一步一步提拔,從junior sales一直做到Retail VP,但最終極的高級職銜竟是”forever best friend”。
然後我去動物園。只有五隻動物,包括猴子、獅子、驢、兔和長頸鹿。我要準確無誤地調較食物輸送帶的方向,讓他們分別吃到適合的食物。如果把肉類錯送給猴子,他會扭曲成作嘔狀,怪叫”Oh No!”
我也煮食。不知為何,每次要把枝豆的豆子從外殼擠出來的時候,我總是失敗,使cooking mama雙眼冒火。好幾道菜色,我只能取得銅牌的成績。不爽。
於是我又回到我的農場。一分鐘之內,我要養好十隻雞取得他們的雞蛋之後賣掉賺錢好購入造蛋糕的機器製作十個cup cakes。
或許我去救火吧。
或許我去甩毛球。攻打入侵的外族。將木偶狠狠從半空摔到地面。
一個一個小世界,藏在介面上的小方塊圖示背後。手指頭一開啟這道門,上次離開這世界的紀錄猶在,此際我又變成這個世界的主宰,連隨記起相應的規則,忙不迭左右逢迎力爭上游。
慢著,是我主宰的嗎?還是我被主宰。
當我賣蛋糕甜點的時候,我叫Amy。(By Default)
當我經營美容Spa的時候,我叫Sally。(By Default)
Anyway,我和我的手指頭,很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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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 23
訪友blog ,聽sidebar上的歌,一首又一首,忽然聽見老狼的歌聲,便凝神。
「結婚」,歌曲的名字。
沒聽懂大部份的詞,唯那幾句重覆的……驀地,噗通一聲掉入胸腔。
「只不過是一場生活 只不過是一場生活
只不過是一場生活 只不過是一場生活」
好好的我聽住了,好好的我懂了。
(也許一天可以嘅話我會寫一個故事以此為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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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p 19
保羅科爾賀問: 「甚麼是正常?社會期望我們怎麼樣?」他那篇博文題為”The Madness of Being Normal”,well……
在香港,「正常」的演繹應該是這樣子……在醫院出生(不是在家中或其他地方)。然後三歲上幼稚園。六歲上小學。開始投入求學只是求分數的競爭。中學課程一般也能完成,有大學讀也很正常。工作。供強積金。轉換工作。工作。投資。買六合彩。買保險買基金。到商場購物。參與唱K和BBQ等社交活動。關注體型問題。看TVB劇集。結婚(跟異性)。生養0-1個孩子。為孩子的教育疲於奔命。病。老。死後在殯儀館辦喪事。
所以,在家中接受教育不正常,一個人必須進入政府管轄的教育制度。讀書的時候被同學排擠沒有朋友也是不正常的,但每所學校也有被邊緣化的同學,又是極其正常的現象。失業、無業、自由工作、在家工作,甚至全職家庭主婦,其實已經不太正常。拒絕大商場,不正常。不買股票或炒樓,不正常。一輩子打同一份工,不正常。未曾唱K或BBQ,簡直不是香港人。
我想我真的不應該再寫了。這話題很有意義但是很傷神,而且壞人胃口。
除非,我願意又有能力去過「不正常」的活,做「不正常」的人。有時候「不正常」是我的渴望,有時候是我的掙扎,有時候是我的羞恥。但長到某個年紀以後,我想,我管不來甚麼是正常或不正常了,我只能做自己喜歡的自己吧。對,只能誠實吧!
「小姐,你這樣就已經不正常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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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p 01
「你知道你是我的天空……我真期待看見你當媽媽,你的手握住她的小手,你的微笑在她的臉上展開……」
身懷六甲的女友哭了。在見過所謂「正常」的一家四口如何嚇人地不相愛的時候,她聽他這麼說,便不禁問:「我們真怪,並沒有人像我們這樣相愛。」
這個女人去看她的妹妹。她們的父母很久以前死了。妹妹抱著她,說:「你的孩子會不會有媽媽那雙瘋狂的綠色眼睛?會有什麼隔代遺傳的東西發生嗎?你知道,你正在一點一點的,把爸媽帶回來……」
有說好看的電影不會一味說說說,像劣等電視劇那樣,所有恩怨情仇全靠數張嘴嘩啦嘩啦的交代出來。但原來「談論」也可以很精彩。”Away We Go “是一部關於partnership和家庭的電影,噢,一牽涉人和人的關係,要貼近要真誠地說故事,telling基本上無可避免吧。
只要是寫得好的對白。甚至,不需要聰明。重要的是用心。
Revolutionary Road 的下一齣作品竟然就是這部「我們上路」,導演Sam Mendes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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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 13
細細:
這天晚上,我們的小友在辦公室裡通宵達旦趕工,你和我們的OL朋友都睡了;我則奢侈地花了一整夜,讀完你(其實已是)昨天借我的書。
太厲害了!這本《辦公室》。
你如此討厭星期一,甚至說它的來臨引發病癥,然而星期日晚上,無論我們渡過了如何瘋狂的周末,你還是會趕自己上床睡覺。我的時間現在是早上六時半,你大概快要起來,梳洗出門上班去。
是讀書到三份二之時,我決定了兩件事:第一,要自己盡快買一本,或三本,贈予親朋;第二,我要任性揮霍這夜的睡眠時間,讀難得的好書,為你和我們的 OL 朋友「報仇」﹣這個社會大抵正在搾取你們的青春和自由,我僥倖地暫時開小差,就讓我義無反顧地讀書吧。
好書最可怕可敬可愛的地方,在於它會逼使你看見自己。我知道我那一千個受薪的日子,實在是怎麼回事。我曾抱怨,我一星期也見不著我親生母親一次,卻要天天跟陌生人共處於辦公室。我是那個堅持單獨吃午飯的女子。我也見識過渴慕中產生活的人如何在辦公室化成街頭、上演幫派鬥爭時廝殺的場面。我不敢說我永遠無法適應辦公室生活,這種撩動肝火的高貴話;但我終於能夠在無業時期誠實地說,我真的太嚮往自由,太珍惜太愛戀自由的味道。當然你若明天午飯時間讀到我這話,還是會認為我很欠揍。
你知道我在每天需要打卡的年頭,或是早上八時半必須報到的時日,其實仍然會禁不住,捧著叫我欲罷不能的書至清晨。有時候是因為一個過份有魅力的朋友,多半是因為自己胡思亂想,很偶爾有機會戀愛……我往往整夜不闔眼,賠掉睡眠去偷換治標不治本的自由。你知道我是說真的,我一直很賭氣。而當我們的姊姊憤怒怪叫:上班是最愚蠢最不文明的事!我們一般只能同意而無法再接續話題。因為即使我們有多賭氣多不忿,「我們選擇這份工作的原因是我們沒有別的選擇」。
現在這本又是散文又是小小說的書,給予我們整體、清晰和誠實勇敢的視角,去真正看見我們自己。不是我們的愛情,不是我們的回憶,不是我們的夢想,而是我們大部份人每天花上生命最多時間生存的地方。而這連串的「不是」,竟恰恰反照出我的欲望,原來由始至終,是自由。
七時正,我能肯定,你已醒來,但我不能打電話告訴你,我這番慷慨激昂的感想。我審慎地尊重,你的上班時間表中,不包括星期一早上收到姊妹的急電,只為她愛上你推介的書。我是辦公室規律的倖存者,在體制的暴力以外,深深明白,我的來電也可以是微小的暴力。
在我脫離軌道十天,對自己的生活猶在茫然一片的時候,這本書於我,有如淡灰色的救贖。
大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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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 14
那夜「追悼會」上回來,立即在facebook上見到一大堆一大堆照片集。每人攝下的影像,既是極其相似,但每一張也是獨一無二的。我彷彿覺著甚麼,一時間又說不上來。
直至十天過去,靈光一閃地我知道了,那一切照片的意義。
雖然無法引證那天晚上到底有多少人聚在一起,但可以想像,眾人各自存下來的照片,絕對有可能超過廿萬張。
而我們不是攝影記者。我帶著我的數碼相機,拍了十張質素不好的照片。龍友和專業相機舉目皆是。人群中見大量手機被高舉。同一秒內,數百個快門在攝取影像。
假設這個追悼會有數十萬張照片紀錄,其實是不尋常地驚人的數量--日後無論有誰不肖地否定那夜我們發生過的事,也將無法銷毀這批散落民間、數量龐大的證據。
如果你現在身處地鐵車廂,你身旁那陌生人的手機裡,可能就已經存有那些照片。
你數碼相機的記憶卡,他的便攜式硬盤,她的iPod,幾萬部家庭電腦,幾千部網絡相簿,之中,統共是證據。
滅不絕的燭火。
當一件集體的事情被數十萬張照片記錄在案,就算歷史仍然可以被歪曲或否定,那些人又有甚麼辦法站得住腳?
所以現在我慶幸自己也拍下了,那一夜我眼前的景象。儘管當時我並沒有這個意識。
所以我十分悲痛地想像,那年份,那地方,那些人,要是當時他們一人一手機,並且留下根本無法被刪除、被銷毀的證據……
歷史會不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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