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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 09

原文刊於明報
2010年3月7日 (link1, link2)

lawall etsy

喜歡光顧一家服裝店,不一定因為某個品牌,可以純粹出於一份欣賞和認同──店主的眼光的品味,教你雙目發亮,你取出一襲裙子來細看,店主比你還興奮,娓娓道來裙子的來源,又跟你商量可以怎樣配襯。你重新發現非連鎖店、非大型品牌和非常個人化的消費經驗,彷彿回到老好的從前。

所以總有些人熱中於古著店,不單手中可觸摸的衣物是獨一無二的舊時故事,整個購買的過程,也回歸到較親切的狀態。但,這一切能在網上發生麼?在網站 Etsy 經營懷舊服裝店的 Lawall,正是一個樂於分享其眼光和品味的店主。年紀輕輕的她本來就是設計系畢業的,對於時裝和配件的美,有她獨特的觸感。經她精挑細選和重新配撘的 vintage 服裝,又活過來了,既不比動輒數千的「名牌」遜色,甚至更見創意。

lawall etsy

誰說創意必須是石破天驚的嶄新發明?有些美經得起年代變更,只要審美的眼睛夠銳利,便能把舊元素拼湊得天衣無縫。看Lawall 網上店裏的照片,柯德莉夏萍的款式、白雪仙年輕時黑白照裏的連衣裙、繽紛豔麗的大花圖案……她巧妙的 styling 往往能夠突出服裝的趣味。那些過去的時代人們喜愛過什麼,藉故衣保存了下來,又藉 Lawall 的慧眼,再次在網絡世界流傳。

開店以來,Lawall 已經出售了數十件商品,那些漂亮的故衣,已經成為了某個辦公室女郎的新裝吧,又或許成為了美國一個女生的派對裙子。過去和現在的界線消失了,古老的衣服在新媒體上重獲新生,這回事的意義在哪裏呢?在於你不一定要到連鎖店去,買一件隨時在地鐵站內跟別人同款,而且很快將被你的衣櫃淘汰,別說二十年後,二個月後你已經記不起它有多好的,倒模時裝。

店址﹕http://www.etsy.com/shop/lawall

文/ 楚(http://lazylife.org)

圖/ lawa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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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b 25

KLACK Cover

期待已久,「咔」終於出版了!
Ki 邀請我寫了一篇文章,關於香港婚宴中形形式式的背景,題為《婚宴上的浮花掠影》。

參考連結: 波夫波Ching Ho Y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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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 20

七色部落–SHOPPING﹕愛美購物狂的摩登夜冷
原刊於明報
2010年1月17日 星期日(Link

摩登夜冷

凡是漂亮的,皆不願錯過,於是愈買愈猖狂。然後,不出所料,消費品愈積愈多,再漂亮也終教人不勝負荷。三個愛購物的香港女子,面對滿室精品愁眉不展,決計集三人之力,搞出一個「摩登夜冷」,呼朋喚友,送走多年來的購物後遺。

“Good-bye, Good-buy”

在摩登夜冷的博客上讀到「三個愛買愛美而又有一點點fashion sense的女生」的行動宣言﹕她們決意要跟身邊數不清的戰利品說再見。事緣有一天她們發現其實自己買得太多了,「多到一個地步連家人及身邊令一半也開始不滿,除了stop buying之外,其實最好還是把不用的東西賣掉。」

去年十月才第一次試辦,本來只打算開放一個長周末,因為反應良好,她們繼續營業至今。透過facebook和博客宣傳,她們招徠自己的朋友和朋友的朋友。初期的夜冷地點是Sev的舊居,四五百呎的起居室被她們佈置成臨時的店面,分成三個範圍,她們各佔一隅。

「我喜歡帶點懷舊感覺的『婆仔口野』,又愛到美芝尋寶。Jo的工作可以經常外遊,她買得最多日本品牌。Toppy的風格很『公主』,花布造的閃亮的也是她的心頭好。」Sev向我逐一介紹她們三個的購物習慣,也等於介紹了夜冷三大範圍的貨品特色了。

私房flea market

摩登夜冷

甫進去,琳琅滿目都是女孩的玩意。每一張小桌上也擺滿飾品,牆上衣架上掛滿衣裳和手袋,層架上有化妝品、書、錢包、太陽眼鏡等等「小物」。來訪的人沒想到這小小的私房活動,竟然比平常的商店出售更多不同款式的物品,而且堆砌得趣味盎然——購買的興致就來了。尤其當你像我一樣,是個愛逛跳蚤市場多於大型連鎖店的傢伙。

友善的老闆們不介意你慢慢逛慢慢看。即使走馬看花,隨手拈起一條項鍊,摸摸一頂繡花帽子,也夠你花上半天。夜冷大部分的物品只有一件,有許多甚至是簇新的。你還可以直接問她們,手中物品背後的故事﹕她是什麼時候買下來的呢?從哪個城市而來?為何從來沒有拆開使用呢?現在還說得出當時對物品傾心的原因嗎?她們很樂意跟你分享,雖然可能聊啊聊,聊出一番購物狂的告解。

摩登夜冷

「最瘋狂的時間啊,我每天也要買點什麼才行,就算財政狀况告急也收不了手。最高紀錄曾經欠下數萬元的卡數。我抵受不住漂亮的東西,會很想很想擁有!」本身從事時裝的Sev也很清楚自己買得太多,奈何消費的誘惑總教她泥足深陷。她跟好友Jo和Toppy商量,三人狠下決心戒掉瘋狂購物之餘,同時發現如何處置穿不完用不盡的物品,成為一個頭痛的問題。金錢已經浪擲了,總不能再浪費好端端的物品,家中空間也有限度。

未構思摩登夜冷以前,Sev曾經一大包一大包衣物捐贈給大陸親友,又試過將舊衣物送到環保回收公司,一袋紅白藍的個人品味之選,只換回七八十元。衣物大概被更有需要的人收留了,但新主人會懂得它們的好處嗎?別人是否能分享物品曾經帶給她的驚喜呢?

「我希望摩登夜冷可以成為一個窩心的交流場地。」畢竟每一件買下的,在後悔以前,是她們認為美好的、值得的東西。要是物件給品味相投的女生領回家,賺不回成本也賺到惺惺相惜的安慰。「最教我高興的,是一些中學生和設計系的學生,他們在這裏找到很多造創作的物料,例如我蒐集的鈕扣、配件和別針,我會用很便宜的價錢賣給他們,希望他們好好利用。」

這數月來,Sev和Jo還去過維園擺設攤位,現在更搬到土瓜灣的工廠大廈去。Sev在星期一至五把土瓜灣的單位當成工作室,寄存的物品留給逢周末開放的摩登夜冷。她透露銷情頗理想,現在除了出售購物後遺,更有她自製的手工飾物和加工時裝。

經營摩登夜冷的經驗讓她們認真面對自己的消費模式,她們不約而同表示買時容易賣時難,日後購物前一定會謹慎考慮清楚!

摩登夜冷

店舖資料﹕九龍土瓜灣道86號順聯工業大康1字樓B座(富麗時裝製衣廠)
逢星期六上午11時至下午6時
Facebook Page: http://www.facebook.com/pages/mo-deng-ye-lengGoodbye-Goodbuy/209881139637?ref=mf

文 楚(http://lazylife.org)
圖 Wesley, Minna Sev
編輯 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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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 03

Lowell Lo 感謝編輯Nico先生。訪問原刊於零九年十二月號的《號外》雜誌

少年時代常泡公共圖書館,似懂非懂地翻閱裝訂在厚膠板內的《號外》,甚麼也沒學會,除了一個英語課上沒教的詞,”smart ass”。第一次自己買的那本,封面是張愛玲(那幀你一定見過的她斜仰起頭左手撐腰的老照片),她在美國辭世了。那時候我還是個高中生。
訪問在盧冠廷位於西貢的「綠色生活專門店」進行,是雜誌十二月號的專題《狂人日記》的其中一篇。他人直率豪邁,有很獨特的氣質。

(雜誌圖片攝影:Leo)

全文如下:

似乎太顯然易見了吧,盧冠廷的「狂」。

一有機會便熱切宣揚環保訊息。不為名利心動。對自己的病患毫不避諱。家中自設太陽能發電和造水系統。即便是最早讓人認識他的音樂作品,也旗幟鮮明地表現他不隨俗的個性。

那,無論我怎麼問怎麼寫,也僅是一番「重申」──除非你認認真真聽他說話,調節好距離焦點,你方能看見他思想情懷的細緻紋路。所謂「狂」,應是懷抱大志願的氣魄形於外,其底蘊,倒是柔軟的關愛。

感動萬人的手段

能親口向盧冠廷道謝是我的福氣。我感謝他去年辦了2050演唱會,他的歌聲感動了我也感動了上萬人。他卻說「那純粹是宣揚環保的手段。」我以為音樂做得那麼出色的他,至少有一半是享受演出:「不,百份百是為環保才做。」現場演出對他來說苦不堪言,學習障礙令記歌詞成為他一大負擔,是以他從不登台。但為了環保,「辛苦也沒所謂。我想一次過將訊息傳遞給最多人。」

「因為我知道的太多,如果不說出來警剔別人,我晚上會睡不著覺!」雙眼瞪得老大,聲線宏亮,他的表情已經說服到我:「這是人類應該恐慌的逼切時刻了。」一切從他患上化學敏感症開始,自救自療的過程中,他發現整個地球生態已經受到嚴重破壞:「我無理由見到前面有危險,人們性命受威脅也不出聲。」

──坐在西貢一家綠色生活用品店,聽店主大叫「拯救地球」的心願,這算是一件瘋狂的事嗎?好像是。但當你聽到他滔滔不絕的提出數據、科學家的quotation和聯合國最新資料,你又不得不同意地球確實需要拯救。「我不願意看到人類,如此有智慧的生物,竟然就此滅亡。」想起小時候的卡通片嗎?想起《死亡筆記》了嗎?盧冠廷說,他知道「有人話我環保環到痴咗線。」尤其是做完Roadshow 節目後,有人質疑「政府也未開聲我們為什麼要聽你講。」

但他一直相信,這是他的責任。他說,他的role model是甘地。

我不是環保狂熱份子

「我追求green technology,我會開車,不過我開的是一部smart car。我跟周兆祥不同,他要求生活極端地簡樸,我看他才是環保狂熱份子。當然兩類型的人也對廿一世紀的環境有貢獻。」不僅如此,你若以為盧冠廷會對你的生活方式大肆評擊,便大大誤解了他:「人有三件事不能受人左右的,一是宗教,二是政治,三是生活方式。」

就算是最要好的朋友最親近的家人,盧冠廷說,他絕對不會對他們說教,不會要求別人跟隨他的生活習慣。「我的責任只是告訴你後果有多嚴重,你的處境有多危險,但我講完了,在崖邊豎起了警告牌便會轉身離開,你如何選擇是你的事。我不能侮辱你的智慧迫你怎樣生活呀。無謂傷感情。」

有傳媒用「使徒」去形容他的環保熱忱。但原來他一不自認「狂熱」,二也不視環保為宗教。「環保是我的理性選擇。」他認為每個人也可以選擇適合自己的方式去保護環境。「要是全世界肯去做三件事:少消費、吃素和踩單車,地球便可安然無恙。當然對很多人來說很困難,那麼,就算你無法天天吃素,也可以嘗試一星期吃兩天,你已經幫了一把。」

不勉強,不約束,同時又積極散播環保理念:「因為我相信,大部份人只是沒機會接觸到環保的知識,只要他們懂得,他們一定會反思。」狂中有緻,盧冠廷並非一味放大自己擁護的一套,向眾人灌輸單一的生活方式;反而是適切地介入,把最終的希望交託在接收者手上。其實他懇切急促的呼喊背後,是對人性的信任。

善意的陰謀論

然而,無論是多麼理性的擇善固執,身體力行起來,也難免感到處處受壓。「別說要對抗社會上的龐大勢力,連自己的朋友也覺得我傻。」他會跟你說石油工業百多年來如何用cheap oil蒙蔽大眾,讓我們每天使用價錢便宜的產品,實際上一路負擔昂貴代價,由生態環境補貼。

「西醫完全治不到我的過敏症,因為他們這個制度的後台老闆不想醫生明白太多。整個education system由誰編寫?石油工業!美國政府背後由誰主宰?石油工業!所以98%的醫生完全沒接觸過環境醫學。而一般人也沒機會知道自己每天都在剝削生態環境、剝削窮國窮人。」

或許聽上去真有點像陰謀論,但你又怎肯定他所說的不是另一面向的真相?至少,他相信平等和反對剝削的立場,是善意的。

「大財團去窮國瘋狂斬樹,土著不肯搬走被他們殺光,人們全不知情,只從媒體聽說商品有什麼好處便去買。」這種說話許多人不愛聽,統共當成盧冠廷口出狂言。「不喜歡聽的人總認為我太誇張。或許是我比別人走前了一小步吧,將會越來越多人明白的了,你看災難已經越來越多也越來越切身。」

停頓一秒,他沉聲說:「他們很快便會十分、十分明白。」

當他一再強調「良知」

盧冠廷「不敢輕言愛」,不自誇堅持推廣環保是愛人愛世界的壯舉。問他有沒有frustrated和疲倦的時候,他卻說「有,我有,但我不會放棄。我也不知道是哪裡來的驅動力。廿一世紀只有兩種人:99%的人做容易的事,1%的人做正確的事。我又不是想改變全世界,只是希望感染多些人一起做多點正確的事罷。」語氣仍然是堅定的,縱使他的態度,其實既務實又謙遜。

他說自己一方面感覺悲觀,但又一定要樂觀下去。悲觀是因為眼看太多人不願改變,太少人願意放棄舒適的習慣。樂觀的是,「我是一個fighter,明知困難,縱使只得5%機會我也要fight,不能眼白白看人類滅亡。最頂尖的科學家已經宣告地球玩完冇得救,我不聽他的,我聽那一批說我們還有一半機會的。」

正在籌備新唱片的他說,新創作的主題是愛心。「要救環境先要救人心,若人的心靈缺乏愛,不會去同情窮國窮人,更別說去愛惜地球的天然生態了。」訪問中他一直強調,環保「說到底是良知的問題。」就如談到「碳補償」行動,他憤慨歐盟搞了四年,也沒能夠減少排放二氧化碳;他認為就算有再完善的機制,更有效的監察,沒有良知,也不會有效果。

「有良知,咩都work!冇良知,咩都唔work!」他鏗鏘有力的敲響木桌面,世界的未來,彷彿就在他此番陳辭下定了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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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 29

刊於星期日明報(2009年11月29日)

 

Roselle.

原來十一月是洛神花收成的時候。

在常去的有機食品店看到它們,一朵朵深紅的花冠,置在籐籃子裏,神氣又漂亮。始知洛神花真身長相如此。店主Winter說此花一年一造,十二月中便會凋謝,在香港種植的數量也不多──於是突然發現,這種時節氣候的限制,已經許久不曾體驗過。

小時候你總得等到炎炎夏日才能吃到甜美消暑的西瓜。你愛吃士多啤梨麼?那可是稀罕的水果,不常有,量少而且昂貴。後來,一年四季,只要你高興,掏出錢包來自能消費任何水果。大量、廉價,卻不再滋味。非關等待與否的心情,你的舌頭發現這些水果沒味兒。生產商為了應付市場上三百六十五天也有人想吃西瓜的「需要」,採取各種技術,或人工培植或改變基因;水果不再是天地之間的水土孕育,也不須候命於自然更替的氣候,味道自然遜色了。

只有十一月才能買到新收成的洛神花,這回事,讓我有種「撥亂反正」的感動。於是我想,情願一年只等一次收成,我也不要長賣長有的洛神花。

洛神花茶

在新界自設農田的小小有機店,方會出售這樣的農產品,大型超市和連鎖店欠奉。Winter說洛神花有很棒的健康功效,可以使血管流通,還可以抗高血壓,調理肝臟。我再蒐集資料,都說它有助女性補血,還有抗氧化和美白的好處。以往光顧café喝洛神花茶,只覺味道微酸,入糖後和以甜味,夏天喝更覺生津解渴,並不曉得它原來也是「補品」。這店賣的不貴,我買了四安士,盛惠二十元,可以喝十多次花茶了。

除了用洛神花來造茶,還可以製成果醬和蜜餞,即使花期已過,仍能保存它的美味和療效。Winter請我吃她自己用有機蔗糖和蜂蜜做的蜜餞,啖著切成小片的花冠,味道清甜,是一道有益的甜食。果醬製法十分簡單,只需用洛神花加入蔗糖煮成,可置冰箱保存一個月,用來塗麵包很可口。

花冠裏藏有青綠果核,破開來取出花籽,明年清明過後便可下田地種植。看著我手中那十數朵洛神花,忽然心存感激,自己有機會享受吃花惜花的福氣。只想好好珍惜種植者的力氣和心神,珍惜每一朵天然地花開花落的洛神,好好發揮它的益處,然後期待明年,他們再給我送花來。

「芥菜籽」:九龍太子道西160號一樓D室(34279096)

http://www.mustardseed-organic.com.hk

文/楚(http://lazylife.org)

原文連結:link 1, link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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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 11

七色部落﹕SHOPPING–揹一隻帆布書包上路 (link 1) (link 2)
(明報)2009年10月11日 星期日

文、圖/楚(http://http://lazylife.org)
編輯/蔡曉彤

*特別鳴謝:智海、愛蓮、閃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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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竟然想不起自己第一隻書包大王的來歷。

第一次到台北的時候,剛滿十九歲。是不是第一次到訪誠品書店,精神亢奮的時候買下來的?(至今聽見首次獨自出門去旅行的年輕人,以台北為目的地,我也會心微笑。)還是第二次再訪台北?廿二三的年紀,口袋的零用錢多了些。捧走了一大堆書本之餘,再帶走折合港幣百餘塊錢的帆布書包,實在很像我會做的事……且當是那次在地不足六十小時的台北之旅的戰利品吧。

沉厚的軍綠色。最經典樸實的學生書包。回來後天天揹起「大王」上路。裏頭多半是一大疊A4大小的影印讀本、圖書館借來的參考書和電影節的介紹冊之類。揹著它無法跳舞,無法裝成豔女,無法招人妒忌,但它伴我每天走在中大校園的山路上,我確認自己選擇了什麼。我知道我願意自己看上去「像」怎樣的一個女子。

來自上海的同學一手字寫得漂亮,我要她給我在書包大王的標籤上寫下我的名字,她笑我像個孩子,學校一欄給我寫上「香港中文大學」之後問﹕「班級一欄寫什麼好?」我那時候碩士班念到第二年,回答說﹕「乾脆寫二年級!」她那些字迹,竟然至今未褪。每一遍再看見,同學的表情、當時的輕快,美好的記憶都要化成臉上的微笑。只有舊物,才能留住曾經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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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現在或許不流行不鼓勵「耐用」的消費品了。我卻想,假如這個書包是個孩子,它今年也該念小學,但這麼一個紮實的手造帆布書包,多年來竟然沒有破爛沒有損傷,依然默默待在我旁邊——我感動得幾乎要發誓,假如有那麼一天再念書的話,也仍然要把課本一鼓腦兒塞給它,跟它說﹕「我們並肩上路吧!大王!」

第二個書包大王,來自高雄。老友熱愛訪台旅行,她找到了高雄的總店,一口氣置下七八個不同顏色、不同款式的。據說當地人見她大包小包滿是書包,顯得很訝異。他們不是不知道,從日治時期開始已經出現的這款帆布書包,在過去十年間不經不覺化身為「台灣本土精神」的符號,得誠品大力推廣銷售之後,更讓香港和內地的觀光客趨之若鶩……但真箇看見一名香港女子大手入貨,還是感到不可思議。

高雄人自小就揹這種書包上學,也就難以明白它的魅力何在。許多學校大批訂製書包時均印上學校名稱,老友送我的這個,印有「明道」的字樣。新聞有報道馬總統的夫人周美青揹的一款是「都蘭國小」的,教我對周女士再次另眼相看起來。

一個女子揹一隻怎樣的包包,在吃飽穿暖還要講品味的都市裏,永遠是個論不盡的話題。或許她選擇了二萬多元港幣的名牌皮包,或許她肩上一隻限量版的意大利高級手袋;都市是眾人的布景,舞台上各自各表演,道具隨心選擇,她們有她們的快樂,我有我的書包大王。

即使不能再上學,偶然興之所至,我便要穿上白襯衣卡其褲揹一隻帆布書包,清爽自在地晃蕩於鬧市街道上。(相信我,這樣打扮的你看上去即時年輕幾歲,更勝任何美容補品。)

要是你甚至有「文具癖」,你還可以在你的書包裏擺滿你的寶貝。於是你將擁有旁人不知道也看不見,專屬你一個人的滿心歡喜,理由竟可簡單地來自書包中那一隻筆袋,那一管新買的水筆,或那一卷日本製的皺紋膠紙。

智海從日本帶了這個品牌的縐紋膠紙(masking tape)回來。見他用來包裝花束,我實在一見鍾情(下面照片中的model手便是他的)。我們更一邊瀏覽品牌網站,一邊嘩嘩讚靚。一排出售,掀開半透明白色蠟質包裝紙,便見五卷圓環,其寬度和顏色配撘只能用「對」、「精」、「準」、「美」、「好」等單字來形容。粗幼有序,色澤恰到好處。膠紙撕開時可見其質地薄而韌,比較接近紙的觸感;於是便不會有大量生產的膠品那種粗糙感。價錢不算便宜,但朋友得悉香港有地方出售,且有特別的和紋圖案套裝時,已急不及待跑去買了。

我們總是嚮往一點生活化的創作。溫潤細緻的縐紋膠紙,用來包裝禮物固然精美,更妙的是我們動腦動手去裝飾現有的物件,本來熟口熟面的筆記本頓時添了氣質,那膠口膠面的隨身harddisk多了兩行醒目的橫紋。我打算用油性筆在膠帶上書寫自己喜歡的句子,貼在辦公室最悶人的那些透明膠files上面。

這種事情,你說無聊也可以,但我知道不少人一直樂此不疲!我們喜愛追求「趣味」,並相信這些小物事的美好能在生活中綻放,給尋常的日子錦上添花。如果說都市文化重複刻板,側重功利實用,說不定我們的無聊趣味正在無意地抗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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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牌網址﹕
書包大王網站(http://www.wretch.cc/blog/kingbag

日製皺紋卷帶(http://www.masking-tape.j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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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 30

我的文章在《星期日明報》刊出了。(link 2)
日期:2009年8月30日
文:楚

 

【明報專訊】他擔心,從此你夢中不會再有他的身影。他擔心,你夢裏再沒他的位置。

「仍然可以夢中見嗎?」不是粉紅尋夢系小說的情節,而是劉德華給粉絲的留言。只因他給你看到他牽著一個女人的手,從馬來西亞機場到香港機場。

「我覺得他現在才公開,太遲了。」少女時代迷過劉德華的太太說。「我覺得朱小姐很厲害,她真的很愛他。」年輕時迷上劉德華的單身OL說。「他應該是抵受不了輿論壓力才公開的。」「他終於做了男人應該做的事……」我訪問過的每一個人,沒有人「毫無感覺」或「事不關己」──人人都留意娛樂頭條,人人也有話說。

最受歡迎的「作品」

沒法子,我們真的跟劉德華,很熟。他跟香港人一起二十多年,是正式的「長途伴侶」,我們對他感覺親切,遠超於曾特首。別人大概三十多歲就要改稱「華哥」,四十八歲幾乎可以叫「華叔」,但他仍然是我們的「華仔」(OK!如果你堅持叫他「華dee」)。

廿多年來,我們沒放棄過探聽他和他的長途伴侶,沒停止過關心他們。無論我們懂不懂得唱他的歌,心目中的劉氏代表作是哪一齣劇集或電影,我們最忠心追看的,卻是這一齣「劉德華情歸何處」長篇連續劇。

他大概沒想到,他的感情私生活,才是最能夠娛樂大家的作品吧?

還是,正因為他太清楚自己的事業牽扯到大眾的情感神經,娛樂工業中的「偶像」必須販賣夢幻,才要隱瞞自己的感情生活?

你要向我交代嗎?

郭啟華是鄭秀文的經理人,他認為正常人無法理解藝人的顧慮有多大多重﹕「一般想像是藝人為保護形象或保持吸引力,才會隱藏私人感情。其實這只是傳媒的揣測,很多藝人真正想保留的,是自己私生活的最後一道防線。就算他們不過是鬥氣心理,極度不願意公開感情,傳媒也沒資格質問和逼迫他們。說到底,一個人的感情只需要向自己和所愛交代。」

但是,「現在我最想知道他們是否真的有仔女。」OL認真地說,她覺得一個男人連自己的子女也不承認的話,實在太窩囊。我反覆思索﹕到底她有沒有權要求劉德華表白他的感情狀況?十多年前,她每星期只得一百元零用錢,寧願捱餓省錢買他的唱片,人生第一次踏足紅館就是看他的演唱會,長大後每次演唱會至少看三場;夢見劉德華,真會讓她一整天喜孜孜。

「華迷」肉緊之際,娛樂媒體和自覺跟劉德華「很熟」的無名公眾推波助瀾,甚至在網路上傾力營造洶湧群情,一時間,彷彿全世界也在等他一次公開的正式「交代」。「交代」,其實假設了有女伴的劉德華並不值得擁躉付出任何時間金錢,因為他的「真正」感情狀況,再沒法滿足消費顧客的基本要求。

雖然娛樂工業牽涉的情感流動未必直接跟買賣掛鈎,但無論如何,千千萬萬「華迷」多年來對他投放了幾許虛虛實實的情感,劉德華的私人感情生活已然演化成一筆剪不斷理還亂的感情帳。

結婚,不再是「。」

那筆感情帳計較的,是劉德華會否親自承認,自己不再是single and available的男人。有說社會風氣在改變,公眾人物不婚產子、婚外情、離婚再婚等例子愈來愈多。藝人似乎毋須再向公眾隱瞞另一半,已婚藝人仍能獲得擁戴。「劉德華那一套應該已經過時了。」報載網民如是說。

郭啟華以一個精彩的譬喻回應﹕「要是明天周秀娜宣布懷孕即將出嫁,你說對她的fans有沒有影響?公眾對明星的幻想和欲望投射,無論在任何社會風氣之下,仍然存在。當然,這種情況對女藝人的影響更大,對偶像派的影響又遠大於實力派。」

劉德華多年前決定封鎖女友消息的時候,結婚還有告別單身身分的決絕意味。如今,本港離婚數字與日俱增,婚外情單親家庭早就不是少數,婚姻已經失去光環般的約束力。儘管各娛樂頭條交替用上「華嫂」、「劉太」、「認妻」等曖昧字眼,但內文的重點,卻往往在於「公開承認」。或許,現在的香港人眼裏,一紙婚書還不及眾目睽睽、眾所周知的群眾壓力,更能確定一段關係是否有效,雙方是否負責任。

夢幻不必破滅

「他都已經四十八歲了,還有人對他有幻想嗎?」娘家還珍藏劉德華《獵鷹》海報的準媽媽笑說。然而劉德華的粉絲遍佈世上的華文區域,像他這樣一個明星,每夜奔波於多少個夢境之間,還負載多少情感投射,仍是無可估量。

反正現實世界的婚姻也不必然是愛情的結局,反正是一場夢,回應劉德華的問題「仍然可以夢中見嗎?」,你大可以放任想像一個married but available的劉德華,繼續在夢中為你唱情歌,甚至視你為畢生最愛……為什麼不?夢境中,沒有人需要情感的禁區。

 

related articles:
林奕華: What Happened to Andy Lau (link 1) (link 2)
陶囍:「劉德華」(link 1) (link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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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19

原刊於Rice米飯第10期。感謝叉雞邀稿。

rice

文/楚(http://lazylife.org

【始】

「公開個人的閱讀史,猶如裸身在街上行走。」吾友鄧小樺在初上豆瓣網的時候,寫了這麼一段個人簡介。愛閱讀的人深深知道,這輩子注定跟文字剪不斷理還亂,讀者和作者分不清誰成就了誰。裸奔就裸奔吧,我不怕。

01.

懶惰是我的本性。小學時期的暑假母親著我預習來年的新課本時,我便會裝模作樣地取出新中文課本來讀,一口氣讀完上下學期兩冊,算對得住爸媽了。親友知我愛讀,也常買兒童圖書給我作禮物。印象中我有好些兒童小說,是姑姐去台灣旅行買給我的,還有我那不識字的祖母,會帶我去書店讓我自己挑選讀物。獃在他們家裡渡暑假的時候,百無聊賴的小學生會翻遍書櫃找書看--是他們讓我早於十一歲成為「文藝青年」的!我看了賴明珠譯本的村上春樹,僅因為書名叫《遇見100%的女孩》。我記得身上細細地流著汗時,對「羊男」、「甜甜圈」等詞兒非常不耐煩。但沒辦法,我已經讀完了亦舒的《流金歲月》和三毛的《我的寶貝》,又極不願意碰那個叫張君默的(不知何故,我只是個小學生,卻很執拗)。

上學的日子,我也從不缺乏課外讀物。母親給我在學校裡訂閱《白羚羊》雜誌,好像是一本英語兒童雜誌的中文版。家裡也有《讀者文摘》。她喜歡把我們幾個小孩安置在公共圖書館,然後自己買菜去。後來升上中學,初中一年級中文老師發書單下來,我們要作閱讀報告。於是星期天上茶樓之後,爸爸帶我去中華書店,讓我自己買了兩本書--第一次,我有了兩本屬於我自己的書!我爸拉著我從書店離開時小跑過馬路的心情,我仍然記得。那兩本書,是已故的兒童文學家何紫先生的《童年的我》,另一本是阿濃的《美意集》。

當我在網誌提到何紫先生,不少網友紛紛留言,都說小時候往公共圖書館去就是借閱他的《兒童小說新集》、《兒童小說又集》等。故事一般以六七十年代的香港社會為背景,寫貧窮孩子的生活。奇怪的是,我們這一輩人在富裕的八十年代成長,家裡長開電視出外吃麥當勞,但我們都記得,人生中首次為故事流下傷心的眼淚,就是他這些寫給貧苦兒童的小說。那是多麼神奇的經驗呢。在課室裡我們讀過英語版的《伊索寓言》,我們讀過許地山的《落花生》,我們聽「孔融讓梨」也聽七十二孝的故事,但是,從來不知道,書上一隻隻綿綿排列的中文字,會讓我們感受到他人的不幸和痛苦。

原來我們會為不關自身的事情流淚。何紫先生的兒童小說,在許多香港長大的孩子生命中,朦朧的開啟了一些我們不知道的東西。

02.

不美麗。沒氣質。身段不苗條不高挑。沒有海藻似的長髮。當然也不像民藝復興時期油畫中的美女。沒去過歐洲。英語沒倫敦口音。不曾到名店一擲千金。也不是隨便穿白襯衣和卡其褲就很出眾的料子。身邊沒有精彩的男伴。從來沒有男性欣賞她並非「庸脂俗粉」。理所當然地,從不曾,跟誰跳舞至天明。沒有體面的或非常不爭氣的父親母親。沒承繼過任何遺產。沒有奇遇。沒讀完《紅樓夢》。蝸居完全無法跟古舊樓房或近郊別墅相比。沒吃過奶油覆盆子。沒有過目不忘的讀書本領。職業不高尚又不見得將來可以攀升到哪裡。未必懂得在適當的時候沉默。因自身條件不足甚至不敢表現得太刻薄。沒有氣勢十足的好名字。不(夠)聰明。
「如果人生是馬戲班,為什麼我演的總是小丑,你看,人家演的是公主呢。」
花十五年光陰讀過二百本亦舒小說,她(們)最記得這一句。總結起來,她(們)只「繼承」了女主角們的兩大特點--堅持經濟獨立,以及無休止地不切實際地嚮往愛情。

--【女角】《所以美好》頁10

這是兩年前給香港雜誌《東Touch》寫的稿子(後來跟朋友們結集成書)。這篇文章刊在我網誌上之後,轉載和回應都很熱烈,讓我驚訝。我記得那天晚上,我不過坐在電腦前十五分鐘,不需翻書不需查證 ,就把亦舒筆記女主角的特點洋洋灑灑地寫成反面。我們讀亦舒長大的女子都懂得,我們從來沒資格成為我們鍾愛的小說主角,但是我們已經心甘情願地讓她的故事成為自己的一部份。

讀亦舒的年月,幾乎已達我的三份二人生。十一二歲讀而不知其味,中學時代囫圇吞棗,大學開始太多書要讀半捨棄了她。早幾年從她的首本散文《荳芽集》開始重新念舊。別人說她的新作不好看,我也翻得津津有味。從小女孩過渡為女人,亦舒一直在我左右。應了她的書名,《莫失莫忘》。

哪有人能寫出我的感喟?一晃眼我已是不折不扣的成年女子,擁著許多美好和不美好的事物,包括很多很多的愛,很少很少的錢,還算健康的身體,但是仍不願戒掉亦舒小說。(黃碧雲在《揚眉女子》中說過,亦舒是吾等婦女的鴉片。)

所以我從不翻閱探討亦舒作品的文章,無論從任何角度的闡釋我也不要看。實在已「據為己有」大半世人,親密若此,容不下旁人置喙。亦舒小說於我,是糾纏不清的成長歷史段落。沒有好或不好,也沒有崇拜不崇拜的說法,它是我的一部份。流行文化優秀起來可以到達此一境界--我們不害臊地向世界說:你成為了我,你成為了我。

如今,每當深夜時份,心上忽爾空出大大的缺口的時候,我還是會二話不說逃難往亦舒小說去。

03.

曾經有一個男朋友漫不經心的說:「你很喜歡的那個女作家呢……張甚麼的,張小嫻是吧?」我深感被得罪了,拉長面孔回他:「是張愛玲。」

初中一年級當上了學校圖書館的管理員,下課後要到圖書館當值一小時幫忙整理。老師也會教我們修補破書的方法。我當然不會放過那些書本。那裡有少量舊版的張愛玲小說,《流言》、《小艾》和《傳奇》是那時候開始讀的。後來皇冠出版社替她重新編輯出版過的封面,跟那些舊版比較確實優美醒目得多,可是感覺已經不一樣。我從她的小說發現,捧著書不願放手是怎麼一回事。一邊讀一邊得仔細咀嚼那些精密的描寫,心中又緊張兮兮的問著「後來呢?後來她怎樣了?」

那些年跟我一起把亦舒所有小說列表,逐本讀畢後剔除的小女生,我影印了兩頁《傾城之戀》給她讀。兩人一起驚豔。《傾》在我們高中的課外閱讀報告上出現的時候,我心底秘密地有了優越感:我早就讀過了。

上大學了,仍愛流連圖書館。讀《十八春》,窩在我狹小的睡床上,終於讀到尾聲了,腹腔裡真箇有股氣緩緩流動,昇上胸口給屏住了,非得自嘴巴長長地嘆息才稍微抒減。打電話給女同學悽厲地咆哮:你一定要看!你一定要看!你不知道甚麼叫「盪氣迴腸」!

同年間,他們追捧著村上春樹的《挪威的森林》,我又很邪惡的覺得別人很遜。我那時候怎麼竟這麼驕傲又這麼愚昧呢?那麼好玩的圖書館工作,一年後我就放棄了。那麼不好玩的愛情關係,許多年來我卻不願放棄。

04.

謝立文麥家碧兩個名字平凡如隔壁的夫婦。可是他們在過去十餘年製造了很多未能定案的影響。至今還保存著最早期在《明報周刊》連載的麥嘜故事。當時我們一家人每星期帶著《明報周刊》上茶樓,我老是痴心一片的等待著星期天,讀那兩大版的麥嘜故事--麥嘜還是不會說話的小豬,寄養在小朋友「達達」和「緣緣」的家裡。謝立文會讓麥嘜在那兩版篇幅中引用Erich Fromm的《愛的藝術》。後來,麥嘜會說話會上學,有兩頭一千磅的牛妹妹同學「伍月花」和「陸月菜」,有一隻很小的會冬眠的龜同學叫「呀輝」。我常常邊讀邊笑,有時竟會眼濕濕。

他們不再於周刊上連載之後,開始出版單行本,港幣四十多塊的彩色繪本叫我愛不釋手。仍然痴心一片的一本一本買下來。跟大學同學互相改花名「麥楚」「麥珊」「麥琪」的喊著,多麼單純的我們不曉得多年後,麥嘜會有自己的電影,其中還有一首主題曲叫「曾經跟你做同學」。

在麥嘜成長和發展的時候,正是我的late adolescence,很多關於善良和幽默感的想法,其實從那裡來。譬如說,謝立文後來創造了的「麥兜」,笨笨的自卑著,但心地非常簡單善良,讓人心疼。「麥太」和「樣衰阿闊」是小市民的縮影,永遠不致窮途末路,有時也會為自己的窘態發笑,只是一抹淡淡的憂鬱總是揮之不去。

再後來,麥嘜麥兜的精品越出越多,他們的事業漸漸發展成獨特品牌和本土文化企業,我遇見兩隻小豬的場合不再是書本上,而是眾多的廣告(他們其實是很紅的代言人)。這三數年也沒有再讀了,卻益發懷念十多年前,為簡單美好的繪本於心底泛起的喜悅。

05.

無論願不願意承認,我讀過許多的林奕華。大概跟我的邁克時期相重疊。

第一本《到處睡的男人》,至少十年前我在樂文書店買的書。那時候很迷林奕華,儘管讀的時候不甚明白,覺得那就是「酷」!我也走進劇場,看「男裝帝女花」。後來讀《太多男人太少時間》。另一邊廂沉迷於數本連ISBN也沒有的邁克文集,《影印本》、《男界》還有我遍尋終獲的《假性經》。這些絕版書全部是珍藏,誓死不出賣。我不知道當時二十歲不到的自己為何拜倒於男同志筆下。他們把中文寫成奇妙多變的模樣,更重要的是,書中向我展示的世界觀,是那麼的不一樣那麼的遙遠。邁克寫同志偶像寫歐美同志圈的事,其實跟我又有何關係呢?

或者,不是沒有關係的。彷如貧血的苦悶青春期,我急急需要知道,有些人出走了,看到更大更廣闊的世界。在不自覺之下,我讓他們給我確定,是真的,這個世界有些人可以不一樣。喜歡不一樣的東西不單止不是怪異的,還可以是很酷的(請原諒我的年輕)。儘管我仍然非常孤獨,我不介意嘗試,一個人去看電影節,一個人去藝術中心看畫展。

06.

男同志的文字,還在更不為意的情況下,滲透我最私密的時空。心照不宣,香港流行曲的歌詞,幾乎悉數出自林夕、黃偉文和周耀輝的手筆。

任何時候我也可以背默出「似是故人來」的歌詞。有朋友說,這一首,即使收錄在中文教科書也不為過。「俗塵渺渺天意茫茫將你共我分開/斷腸字點點風雨聲連連/似是故人來/留下你或留下我在世間上終老/離別以前未知相對當日那麼好」我以為,這幾行歌詞在你我看得開以前,足堪細味一生。「一千種戀愛一些需要情淚灌溉/枯萎的溫柔在最後會長回來」黃偉文說,寫完「葡萄成熟時」他患上好一段時間的空白期。「曾和誰吻著那記憶真太深/似是某些舊戲震撼至今/彷似親歷其境場面重溫/忘掉對手現已不在分不清/遠近」遠早於九十年代初我們已被他打動了。

而周耀輝,在我還喊他「輝哥哥」的時候,已經寫出了「忘記她是他」和「一個人在途上」。我怎麼好意思告訴你,我仍然為這些歌詞感動得不知所措,並迷迷糊糊地將這些年歲累積下來的人和情一一牽繫於其上。「忘記他是那麼樣/只記起灑脫不定/如烈火紛飛的率性/忘記她是那麼樣/只記風裡淌漾/玫瑰花盛開的髮香」他他她她一一泛現眼前,臉頰上的微紅,頸項後面的氣息,所有忘記和忘不了之間的碎屑,撲面而來。「當一切開始的時候身邊有你/不知道甚麼時候失去了你/當時我明明是緊緊的靠著你/忽然只剩下我自己/是否我走得太快/還是你走得太慢/當一切消失了以後我懷念你/當從頭開始的時候要拋棄你/是因為我害怕再一次見到你/徒然想起了我自己/想念不想念之間/一個人一個世界」。折服的意思是,我被歌詞收拾了,不再言語。我們所有的離離合合,是傷心的,可說穿了又有甚麼稀奇。

小樺曾經在她的網誌發起小遊戲,眾博客一同書寫「不可穿越的十首流行曲」。她說,「不可穿越意即頹廢.軟弱.深淵;不可停止喪煲,現代化的機器運作停頓,難以同時進行其他事,身體各部分出現痛楚反應,曲詞音樂逾越語境而詮釋框架出現創傷性摺曲……」太可怕了,我們投放在這些歌詞裡的情感以及創傷,會不會是我們最難以逃離甚至樂於被囚的文字獄?

07.

我的網絡書寫已有七個年頭。網絡生活中我最感到有趣的,是書寫和閱讀的關係改變,變得更為曖昧和疏離。

我們常打趣說,其實自己最忠實的博客讀者應該是我們本人。我們大量地書寫給誰看呢?一些知道或不知道的網上讀者。我們同時是許多知道或不知道的網誌作者的讀者。由於網誌的數量如細胞分裂般迅速增長,線上又有了訂閱器的服務,我每天都會看許多的網誌但是我並不真的在閱讀。網友創了「掃讀」一詞,意謂快速瀏覽。面對那些排山倒海而來的文字,我們其實不再虔誠。

開始的時候,還不至於此。我的網站寫到二零零三年,為我帶來了一群年紀相若的好朋友。我以前並不知道,原來香港真的有年輕作家、詩人、畫家和藝術家,那些都是離我的小世界很遠的人。但是藉著彼此閱讀,我們成為了朋友。我們並肩上路,甚至創立了自己小小的出版組織「廿九几」。五年裡,我們已經出版了十五本書籍。

我仍然非常熱衷於讀書。活躍於豆瓣網站三年,因為愛讀認識了一些朋友,透過他們又認識到更多好書。例如每次讀著他的書便覺得「神聖」的木心,又或每次都讓覺得自己還是不要寫甚麼獻醜的嚴歌苓。不過,我從來不會在網上下載他們的書來讀。要讀,就去買書借書。一本在手的幸福觸感,永遠不能被電腦屏幕所取代。

雖然我們也很清楚,電子化出版將要成為大勢,然這不等於我們不再需要書本。或許,當它們不再是文字圖像流傳的主要形式,書籍出版會變得精品化,讓文本在網絡裡一直流通,要遇上的終會遇上,要愛上的終受不了擁有的欲望而買下印數不多的書。

【終】

裸奔完畢。對,不算徹底,但已是我的暴露極限了(模仿女演員的口吻)。末了我感到一陣蒼涼與茫然。自兩三歲識字起,竟然走了這麼漫長的一條閱讀旅程,這是我沒認真想到過的。好像突然發現我已把自己流放到不知名的宇宙,而且漫漫不見盡頭。但認清了,反而瞭然於心,面上於是有了一個悠然的微笑。

 

作者簡介:

楚,香港女子。中文大學新聞及傳播學院哲學碩士。現職為研究員。

寫網誌http://lazylife.org、學術論文、文化評論和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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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 08

明報副刊 | 世紀版.還看世代:論香港女人
2009-03-06

三十世代新紮師奶

編按:三八婦女節臨近,何式凝、何翹楚攜手進行的「十婦女訪談」來到第二章,來到所謂青春與中年之間的三角地、「師奶」身分的門口、結婚生子的合適年齡……總總社會定位之下,背上英文代號的受訪女子們,說出她們普遍又獨特的焦慮與期望。

文╱何翹楚(香港大學新聞及傳媒研究中心副研究員)何式凝(香港大學社會工作及社會行政學系副教授)

「你介意別人稱你為師奶嗎?」「當然不會!我根本就是師奶呀!」獨身的何式凝和已婚的我,從未像被訪的她們坦然自稱師奶。我們腦裏對師奶的印象停留在多年前,那時師奶從不曾是我們成長時的典範,只略帶貶意地象徵安分守己或無知的女人。沒料到,廿到尾卅頭的港女,婚後昂首闊步,踏上人生另一階段:成為師奶。

這次訪問十位「三十世代」的已婚女性,年齡介乎28 至35歲,當中有已為人母,也有堅決不生兒女的。這一組女性的社會位置跟我重疊,本以為寫起來會很容易。殊不知我們訪問和整理時,竟漸生出無法排遣的悶氣……

是她還是你和我

80、90 年代的師奶仍然泛指全職家庭主婦,又以低下階層的她們形象至為鮮明。當時成長中的三十世代少女,萬料不到今天自己會為這身分引以為傲吧?已婚4年育有兩子,全職家庭主婦的M 說「拖着孩子上菜市場買餸,人家不叫你師奶叫什麼?」她語氣中的理直氣壯,似巴不得全盤扭轉師奶的負面聯想。

聽她們自白,真會以為「師奶」已經抬起頭來。誠然,在各式各樣的女性角色之中,這身分不單合乎人情、合乎常理,甚至獲得法律承認保障,且同時,「師奶」早已不似舊時是唾手可得的身分。近5年,新聞版面上久不久即以港女遲婚、不婚的「問題現象」為題,連人口調查也多番「警告」適齡女性結婚數字有下降之勢。願意而又能夠結婚成功,踏入師奶的門檻,多少有點僥倖,29歲的R說:「婚後感覺不錯,身邊有人跟自己深入談論很多事情;相比之下,未婚的女朋友們好像變得鬱悶了。」可是,當一個「師奶」真的那麼矜貴嗎?對40、50歲的已婚婦人來說,師奶身分一點也不吃香!只是「初入行」的三十世代女性,仍擁有一定的「本錢」:年紀尚輕、有基本學歷有工作有收入,即使已從職場全身而退也是自由選擇(甚至是教同儕羨慕的選擇),結婚生仔被視為生活方式的抉擇,而不是60、70年代女性的「指定動作」。更加上婚姻生活仍只處於初段,未曾面對任何威脅, 「10 年後我的生活應該跟現在差不多吧。」她們說。當40、50歲師奶的丈夫北上尋歡或兩夫婦各自陷入中年困境時,她們沒想過這種事情會發生。

三十世代好像已把「師奶」的貶義統統棄之不理。我想那是因為,為人妻、為人母,實在為她們提供了很安全可靠的身分。「從前二十出頭,也曾想像自己會是事業型女性,但是工作了這些年,漸漸覺得不太可能……」A說。

「我以前賺很多錢,要玩、要見的世面都夠了,便覺得可以安頓下來做媽媽。」M說。對這些已婚的三十世代女性而言,在社會上她們不是有頭有面有名有利的一群,她們也認定了未來大概不會再有更大成就,但至少,她們手執「師奶」牌照,掌握着備受社會認同和肯定的「幸福」。

幸福牌照

然而走筆至此我不禁對着何式凝怪叫:「這就夠了嗎?!」我無法不懷疑她們的幸福,只因我也是她們的一分子。在她們熱烈擁抱師奶身分的時候,我卻害怕成為師奶的自己要唱「再見理想」——她們的理直氣壯、一派安樂知足的態度,反而教我感到匪夷所思。「身為女人,是否就該在此停步呢?」我不能停止反思。

10 個訪問中,唯有剛滿30 歲結婚1 年的A希望自己「不止是師奶」,她說:「婚都結了,自然就是師奶,不過我會在前面加上形容詞!可以做靚師奶、潮師奶甚至爆師奶!」她是全職白領,不用擔起舊式師奶的家頭細務,但仍悄悄寄望自己能在這身分之上,再演繹她的理想:靚、潮、爆。

不過我們發現, 「靚」和「潮」還可以,三十世代新師奶卻無法「爆」起來。

婚後育有子女的師奶,生活跟其他年代的師奶分別不大。同樣以家庭(尤其子女)為中心,在框框內行使有限度的自由。34歲的兩子之母M,在訪問前笑說:「你聽過我的生活後,會被嚇怕至不敢生仔。」她說為着照顧兒子放棄工作是一種犧牲,但「三十過後,見到朋友拖男帶女,父愛母性自然跑出來,我覺得所有人結婚都應該想生仔。」不過有了孩子「什麼自由也奉上了」,她的最大娛樂是到樓下買日用品,如果有時間「希望跟老公上電影院,看了很多年影碟啦。」全職湊女的S 今年28 歲: 「做媽咪是快樂的。不過湊女很悶。要守在家中,丈夫工作又忙,沒有人幫我。同齡的未婚女子,生活比我多姿多采。」S則說她即使有時間, 也只能終日流連網絡,不方便外出。除了用Facebook,她是某個親子討論區的常客,跟陌生的年輕媽咪線上討論婆媳問題、家傭管理、調查丈夫是否有外遇等技巧。要不就是看電視,看台灣的綜藝節目嘻嘻哈哈一番。

媽咪:To Be Or Not To Be?

已經成為母親的被訪者,談到當初決定要孩子,全都輕輕帶過,好像她們「很自然的想要」,似乎並沒有掙扎過。有兩位被訪者說好了堅決不生小孩的,像32歲的B跟丈夫仍然是十分熱中玩樂,一星期要兩晚出外喝酒,一年想去四次旅行,個人行動自由是她最重視的生活要素。

未決定要不要孩子的,知道未來2、3 年必須認真考慮這個問題,目前來說,生或不生,看的主要是「錢」。R說自己愈接近30 歲愈想要錢,整天都在想關於錢的事。結婚一年,認為「自置物業」是生仔的先決條件,但什麼時候才能成為「有樓階級」?她笑說: 「看來要等發達了。」丈夫婚前已置業的A說,有層樓還不夠,居住面積要再大一點小朋友才有活動空間,還可能要請家傭,開支實在太大。

總體來說,考慮生孩子的她們認為決定有六至七成關乎財政狀况。A 說: 「我覺得有錢代表着有選擇,才能給小孩質素好的成長環境。」L跟丈夫同是公務員,收入和工時都相對穩定,但她「很擔心這會成為一個錯誤。現在的小朋友要很有競爭力,需要太多栽培,做父母會很大壓力。」我們於是再問:「錢是不是全部理由?」她們多半會靜默細想一會,然後再提出:「世界愈來愈壞了」、「社會令人感到很灰」、「小朋友很易學壞」等說法。

30 歲是她們不能否認的生理關口,但從對話中我們發現,她們對於養育孩子設下了形形式式的要求,憂慮這回事最後不以「理想」的方式實現。

誰有資格生仔?

N 太的情况,正正是其餘不敢生仔的女人的終極恐懼。

32 歲的N 太抱怨自己一家人去到哪裏都遭人歧視,全因她和丈夫一共育有四名子女,連政府醫院的醫生也問「你想取綜援?」她一家六口住300呎地方,環境不好,沒什麼機會帶子女出外吃飯,更不用說請家傭。但是10 個訪問當中,N太的聲音語氣最快樂自在:「四個子女圍在身旁爭着親我的臉,你說我開不開心?」她說,小朋友其實並不在意父母有沒有錢,他們在家「玩煮飯」也能找到樂趣。「兒子有一同學每天有100 元零用錢,父母都是律師,但是這個小朋友見不到父母,只有工人陪他,哪裏值得羨慕?」在今日香港N太的家庭狀况大概很稀有,她常被人以為她是新移民,但她不是,她小時候家裏靠綜援生活,現在兩夫婦一起工作養四個子女,她認為沒有問題。

因為N 太的簡單快樂如此真實,跟掙扎着「生不生」的其他女人呈強烈對比,我們不禁問:擁有比N 太更充裕經濟條件的她們,到底害怕些什麼?

她們的深層猶豫,來自她們對子女成長的期望和想像。

她們之間彷彿存在某種跨界別的共識——認定下一代必須要父母供給某一水平的物質條件,小朋友「不可以」住公屋、不學琴、不念直資小學、不去迪士尼;小朋友「最好」念國際學校、通曉幾國語言、自小見慣大場面……於是我們明白,在今日香港三十世代女人的心目中,理想家庭應該要像中產,無論她們本身來自哪個階層。這麼普遍的想法,反映的不是她們如何拜金,因為她們只是一般的「父母心態」,想將最好的付給子女;核心問題是,我們的社會,原來不知不覺中給三十世代定義了,家庭和個人的「理想」和「幸福」,必須跟銀行存款、經濟條件和階級消費風格掛鈎。伴隨着深入民心的「李麗珊四百萬」廣告口號,社會中愈趨單一的中產價值觀,無形中成了新一代師奶們的生仔詛咒。

是以最後,只有32 歲4 個子女的N 太能夠破格,是真正的「爆」師奶。而寫完這篇之後,我明白無論是我自己和姑姐何式凝,對我本人的期望,也不止是個「樂」師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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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c 11

原刊於明報 D04 | 世紀 | By 何翹楚 何式凝
2008-12-09

前言:

去年出版的《四代香港人》曾引起廣泛關注和討論,有評論指以世代論斷香港人模糊了社會中各式身分的位置。在香港的歷史當中,階級和性別,曾經(或仍然?)深切影響一個人的成長至其後的社會角色。這一點,在女性身上尤其顯著。我們不禁想像:要是從香港女性的角度來重寫《四代香港女人》,那會是怎樣的歷史故事?

過去三十年,可說是香港政府及社會對女性地位「最大幅度」的提升,但不同世代的香港女性所需要的幸福快樂,並不只是跟男性一樣有書讀有工開。情慾不公義(erotic injustice)在男女人口比例愈趨失衡,港男大舉北上求親的情况下,更讓女性處於下風。20╱30╱40╱50╱60 歲的香港女人正在經歷什麼?她們的沮喪和希望在哪裏?

何式凝和何翹楚嘗試採訪問不同年齡層、不同字母代號的女性,整合她們和自身的視覺,重新審視、編寫香港社會的演變,既補足了原來的世代論述,另方面以女性延伸到的家庭、性慾、愛情等概念來認清香港,得以超越世代論述的概略描寫。是為「還看世代?論香港女人」系列,今天為首篇,20 出頭的小妮子們。

文╱ 何翹楚 香港大學新聞及媒體研究中心副研究員
文╱ 何式凝香港大學社會工作及社會行政系副教授
(兩人姑侄親屬關係,年齡相距兩個十年。)

二十出頭的零點 X 憧憬

「我將來的生活,一定會過得比她好。」這是我們訪問20 到25 歲的女性時最常聽到的一句話。那個「她」不是別人,而是被訪者自己的母親。

1983-1988 年間出生的她們,活脫脫就是人們口中的「新一代」。她們被呂大樂歸類為香港的「第四代人」——我恐怕她們會抗議,因為按出生年份來劃分,三十出頭的我竟然跟她們同代。對這些女孩子來說,30 歲已經很遙遠。50 歲的何式凝,正是她們母親的那一脫人。我們三個世代,不管什麼血型星座,在訪談與寫作的過程中,築起了誇代對談的空間。

我們初步訪問了十位「年輕港女」,想了解她們對自己和將來的看法。談及母親,在於揭示這些「新生代」如何承接和推翻社會中對女性的想像或要求。

禮服蒙面俠的破滅與重生

對於婚姻,年輕女子心底也有嚮往。《長腿叔叔》、《美少女戰士》和《夢幻街少女》等日本動畫是她們的童年伴侶,還有無數的流行文化符號來自電視劇和情歌。「那些幸福故事中必然有個對女主角很好的男人,禮服蒙面俠就是我的初戀情人!」當時只得七八歲的J 已經開始漫長的受荼毒之旅。不過,她們漸漸發現,跟男人有關的幸福並不如想像中簡單。

大學二年級的Y 以為上了大學就會找到男朋友,結果她跟女同學一起失望了,念社會科學的她發現「原來很困難,身邊全是女孩子」。她們又嫌僅有的同齡男生「高分低能」。身邊也有很多例子給她們證實沒有天長地久。到廿二三歲,她們承認在香港找尋理想對象有一定困難。因此,她們的幸福藍圖中,男人的重要性雖有多有少,但不會百分百投入爭取。

年輕女子無論來自單親或雙親家庭,在「成為女人」的路上,母親的形象多半發揮影響。她們口中的幸福藍圖,往往建基於母親在成長經歷中的缺失,甚至是「錯誤」。

50 歲上下的母親們,正正搭上了香港人數眾多的「戰後嬰兒」尾班車。在女兒心目中,她們終身可悲的根源,來自「沒選擇」、「沒機會受教育」。其實她們的母親也有基本學歷,只是能夠上大學的人數相對很少。10歲獲得居港權,現就讀港大的Y 說: 「媽咪沒學過英文, 在香港, 識英文始終是adifferent class(不同階層)。」無論是否擁有大學程度,她們自覺比起母親優勝,因為她們「沒有跟時代脫節」。在知識型經濟和終身學習的宣傳中,她們的本錢是掌握學習機會和豐厚資訊來源,也是母親那一代女性輸蝕的地方。

「到我48 歲,我將擁有我的記憶、經驗、事業、興趣。我相信自己能夠獨立自主,不用忍受沒有愛的婚姻生活。」19 歲的L 想像的幸福,完全跟男人無關。「首先,我的起點不是從女性出發囉,而是一個人,作為一個人去設想。」L 覺得同輩女生相信男人會帶來幸福是「白癡」的想法。她不能接受自己當家庭主婦,煮飯畀老公食。她只相信自己的人生態度,對世界好奇和對知識渴求,將引領她接觸多元化的事物。

V 念社會學,21 歲,她定義的幸福有一半需要來自男人。她希望到了40 歲「最好做半職,上午工作,下午送仔女返學,晚上去學畫畫。跟老公可以輪流發展自己的興趣,星期一三五我去學,星期二四六他去學,星期日家庭日。」她的參考文獻是《珠光寶氣》。「司棋姐也是這樣教女, 老公要有經濟基礎,賺錢比我多。我希望將來有老公分擔一下生活重擔,不需要自己做到最強。」即使V 抱有嫁人的夢想,也有心理準備「如果經濟情况不夠好,我自己掙錢請工人也可以」。

「理想對象要有自己的堅持,要照顧到家庭,不用很有錢,但要有經濟基礎——我知在香港很難找!哈。」今年大學畢業的K 說。24 歲的J 只曾有過半年拍拖經驗,但她覺得「應該總會找到,如果找不到也沒辦法。」法律系H 已經打定輸數: 「到我40 歲,有伴侶當然好,沒有也沒辦法,我希望至少有過戀愛經驗。未必沒有男人就不幸福,如果婚姻令我沒自由、不開心,沒有更好。」綜觀年輕女子的幸福藍圖,她們難以想像沒有愛情的婚姻,男人依然佔一席位。一方面不敢盡情幻想美滿婚姻,另一方面,由於自覺曾受教育和能夠掌握資訊,婚姻成為她們可攻可守的領域,不像她們的母親般「無路可逃」。

「其實我清楚自己要什麼」

呂大樂說第四代香港人的特徵是「沒個性」,習慣被父母安排好生活中的一切,只知道自己不想怎樣,卻不知道自己想怎樣。林奕華在《等待香港:青春篇》中,就他所認識的香港年輕人,下了重重的批評——他們自認「普通人」,甘於平庸,沒有改變現狀的勇氣和承擔,偏偏這個社會還高舉「創意」的口號。對年輕人的鞭撻,鞭鞭有力,可能是愛之深責之切,不過似乎我們還未曾聽見年輕人的聲音。

這十個訪問的結果,最教我們訝異的是,不論出身背景和階級,二十出頭的年輕女子可以清清楚楚表達她們對生活的要求。飛黃騰達和出人頭地不是終極目標,她們最強調的是不可以死做爛做, 「工作」僅是生活的一部分,主要是應付開支,談不上「事業」。未畢業的Y說:「從來沒聽過人說工作有任何好處,總是說人事複雜,又要加班, 壓力大,聽見就恐怖。」她們不期望工作如何偉大,只希望下班和放假可擁有自己的餘暇,見朋友、上興

趣班、攝影、旅行、看電影

影、看書,甚至只是坐在咖啡店發呆。「我媽無法明白這些興趣和自由時間對我來說就是幸福。」明年做律師的H 坦言,職業於她的意義只等同於錢:「對我媽來說,給她錢的是老公,我的是職業。假如老公養我,我有生活保障又可以有自己時間,那仍是我的理想生活。」K 的媽媽今年59 歲,初中畢業,現升至主管職位。「媽媽十分積極向上,我也想向上,但真的不及她aggressive。」K 大學畢業後在雜誌社工作數月後辭職了,偕母親同遊歐洲,回來後即遇金融海嘯,現在待業,但不見焦慮。「我們這一輩的選擇比較多,甚至可能是太多了?但我相信,只要找到想發展的方向,一定會做得很好。」剛投入第一份工作的20 歲文員阿Lo 說,將來每月收入萬多元已足夠。覺得50 歲時仍然做文員竟然OK,不就是所謂「沒出息、沒前途」嗎?但阿Lo 相信平凡的生活也不會太壞:「太叻會很辛苦。」來自單親家庭的她小時候也曾捱窮,最難過的是知道了媽媽問別人借錢。她固然希望工作可以實踐自我,但如果不能,工作總可以維生。她們心底隱約有點事業的憧憬,但因為了解社會狀况,唯有降低期望。

「太叻會好辛苦」可以成為控方證據:都說新一代嬌生慣養,怕捱,缺乏韌力和意志(台灣稱他們為「草莓族」,一壓就爛)。

可是,我們發現,她們「辛苦」的意思,其實是重複去幹沒意義的、沒有滿足感的工作。H 直言她要追求的是「Quality oflife」。雖然她們才二十出頭,有些甚至從未全職工作,但早就明白,現在香港社會裏沒有多少工作可以讓人體現自己的價值,發揮創造力,讓生命和青春不枉過。成年人或許都接受了朝九晚九的生產模式,於所謂經濟大轉型中,無可奈何地跟隨規則,新一代卻直接指出他們「一點也不開心」。

並不吸引的白手興家史

對她們來說,「香港人拼搏精神」只是遙遠而不吸引的神話。戰後嬰兒曾經赤手空拳打天下,當時的歷史處境讓他們的付出有機會得到超額回報。可是一出生已是香港經濟空前繁榮的八十年代,她們一邊長大一邊敏銳地發現,那些日做夜做的成年人,並沒有獲得優質生活,甚至隨着全球金融一體化,生產方式和回報變得動盪而脆弱。她們口中的「平凡」生活,從微小而不能致富的興趣找尋意義,其實可被理解為軟性的對抗——用最低限度的方式參與這個生產遊戲,但從不敢寄予厚望。如此一來,香港社會其實有沒有權對他們抱有任何期望?尤其當政府的文化政策或推動創意工業(的口號)對年輕人毫無實際幫助。19 歲的L 說:「大人其實又有幾大?你們笑我那一套很傻,但起碼我開心。」

wisenews文章編號: 2008120900400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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