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永恆的戀人.陳黎
在讀陳黎情趣散文集,緊緊喜歡著。
我相信你一定住在我的某一個抽屜或者入秋以後穿的某一件襯衣的某一個口袋裡。也許早上洗衣婦來時,連同去年冬天穿的暗紅色皮衣,我讓她一起拿回去洗了。也許昨天整理舊作時,用力一揉,順便把你也揉進字紙簍去了。不管怎樣,我仍然聽見它們在不遠的地方用一種熟悉的聲音和我說話——你的溫柔,你的堅毅,你的脆弱,你的美麗。它們仍住在我的記憶裡。
一度我以為我的母親就是你。因為她總喜歡在我制服上衣最上面的兩粒鈕釦間多縫一粒暗釦。那麼靠近你存在的位置——在心的右上方,喉頭的正下方。我不知道如果讓風一直吹著的話,會不會把你也一起吹走。母親說:「你從小氣管不好,一定要記得把這粒釦子扣好。」我不斷地扣上它們,解開它們,感覺它們的緊,感覺它們的愛情。
那一天,走過街角的照相館,我忽然看到你高踞在櫥窗左邊最大的一幅框框裡:長長的頭髮,淺淺的笑。我不記得什麼時候你拍了這張彩色照片。我記得你穿著紅色的毛衣站在學校的荷花池旁。我記得你輕張著兩唇,凝視停在肩頭的一隻蜻蜓。我記得照相簿裡我的母親少女時候的黑白照。我記得我的女兒的微笑。
它們一直停在我的身上。停在我的身上。讓我習慣,讓我發癢。所以你去買了洗髮精。所以母親在星期六下午燒了一大鍋熱水給我洗頭、洗澡。她甚至用又黑又硬的大塊肥皂,不像後來才有的一包一包的脫普洗髮粉。不像我女兒用的嬌生嬰兒洗髮精。只有水似乎都一樣:暖得讓我們在很久、很久以後都忘不了,即使在夏天,當屋內的冷氣把一滴一滴冷水滴到屋外,當大街上的柏油黏住了李仔糖以及沒有穿鞋子上學的我的腳。
我猜想那位十三世紀義大利詩人但丁抄襲了我的夢境。他在他的作品《新生》裡說九歲的他有一天在街上遇到八歲的貝德麗采,一見鍾情,從此「愛情竟主宰了他的靈魂,引燃他深摯的熱情且啟動他信仰的轉變。」這永恆的戀人驅使他寫下中世紀最偉大的詩篇《神曲》。我不知道九歲那年在信義街口看到的那個小女孩是不是。當時你捧著一盒生日蛋糕,對身邊的你的父親說:「爸爸,我要尿尿。」我清楚聽見滴落在水溝裡的你的小便聲:悅耳、清脆,一如銀色的蜂蜜。所以我斷定你盒子裡的蛋榚一定是蜂蜜蛋糕,就像母親買給我或者我買給我女兒的。
但我並不曾為你寫下任何有關蜂蜜或蜜蜂的詩,雖然那蜜意一直跟著我。我在晚餐後的紅茶裡遇見你。我在早晨的麥片粥裡遇見你。在每一張唱片,每一本畫冊,每一條手帕裡。我看見你在我生病難過時為我擦汗,在我不小心弄翻草莓醬時(那時我們都才三歲)為我擦手。向我呼喚。我看見你在時間的月台上向我揮手,隔著冬日的窗玻璃,說:「註完冊後記得寫信回家。」說:「爸爸,爸爸,我很想你,到了台北要打電話給我哦。」說:「等你……」
我不斷地搭車旅行,不斷地離開家、想家、想念遠方、回家。但我知道你一定住在我的某一個抽屜或某一件襯衣的某一個口袋,等夜來臨,等我把燈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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