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吸煙區

他下班回家的路,必得先經大型商場才能抵達地鐵站。不知何時開始,他養成了在商場露天休憩處停下,小坐一會才步入商場再上地鐵的習慣。他身體的疲憊是久經習慣那種,並不需要在十五分鐘路程中歇息。只是這邊難得有樹木有長椅而不需要買咖啡才可享用,更不尋常地容許抽煙;這種被錯覺為寬容的閒散,大概是他每天下班時停駐一番的原因。他偶爾也抽煙,或純粹呆坐,在樹下,在不太健美的灌木旁邊。共用休憩處的人之間存有許多餘裕的空間,抽不抽煙也好,無人會感到被妨礙。在禁煙之城,這小小一角的休憩處有如秘密後花園般罕見。

漸漸他在此發現讓他更感興趣的事情。

是那些身穿制服,一個人來,徐徐坐下,緩緩點煙,或輕或重地吞雲吐霧的女子。

他不敢專注打量,怕她們被他的目光冒犯。她們步出大型商場,嫻靜地坐下。像今天那個女子。她穿著形象十分專業的全黑西服,臉上也是一絲不苟的妝容,驟眼看像電視女藝員。也許剛才她還堆滿笑容對顧客滔滔解釋化妝品的用法,此時她一點表情也沒有,翹著腿,腳尖抵住皮鞋頂,任鞋子甩開一半,微微晃動。她抽的是幼細的薄荷長煙。

他發現她們通常甚麼都沒帶出來。一個錢包,一隻手提電話,一個放煙的小包包。抽完煙她們就走。

昨天,看來只有廿歲的女子穿著廚師般的醒目制服,頭上還裹著別緻的黑頭巾,盤腿坐在長椅上,左手抽著煙,右手不住按動手機鍵盤,她或在等愛人的短訊吧。她抽的也是薄荷煙。

同一個位置,白領儷人從銀行甫出來進佔了,急急從手袋裡掏出名牌小包包,一邊抽一邊打電話回公司說,銀行人龍特別長,還有十五分鐘才輪到她入票。她用那偷來的時間在這裡給自己放小息。閃閃發亮的膠造指甲之間,夾著特醇香煙。

她們總是教他想起唸書時看過的一本美國畫家畫集,畫裡頭的女子,看不清她們的神態,分辨不出那是寂寥或無聊。他並不特別喜歡那些畫,還有抽煙的女子。不過她們的姿態,莫名其妙地,教他剎那間感到點點寬慰--在她們徐徐地抽一根煙的時間,她們似有若無的心事和煙圈,繞過樹枝穿透葉子,上昇而後連接到無人仰望的天空。猶如為這座大型怪物商場這個城市打開了一線缺口。

今天下班時間特別早,黃昏的光線中他遇到另一個抽煙的女子,忽爾發現,她們的背後,在人工修葺的花圃裡,粉紅杜鵑開得正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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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dward Hopper: New York Movie, 1939

給永恆的戀人.陳黎

在讀陳黎情趣散文集,緊緊喜歡著。

我相信你一定住在我的某一個抽屜或者入秋以後穿的某一件襯衣的某一個口袋裡。也許早上洗衣婦來時,連同去年冬天穿的暗紅色皮衣,我讓她一起拿回去洗了。也許昨天整理舊作時,用力一揉,順便把你也揉進字紙簍去了。不管怎樣,我仍然聽見它們在不遠的地方用一種熟悉的聲音和我說話——你的溫柔,你的堅毅,你的脆弱,你的美麗。它們仍住在我的記憶裡。

一度我以為我的母親就是你。因為她總喜歡在我制服上衣最上面的兩粒鈕釦間多縫一粒暗釦。那麼靠近你存在的位置——在心的右上方,喉頭的正下方。我不知道如果讓風一直吹著的話,會不會把你也一起吹走。母親說:「你從小氣管不好,一定要記得把這粒釦子扣好。」我不斷地扣上它們,解開它們,感覺它們的緊,感覺它們的愛情。

那一天,走過街角的照相館,我忽然看到你高踞在櫥窗左邊最大的一幅框框裡:長長的頭髮,淺淺的笑。我不記得什麼時候你拍了這張彩色照片。我記得你穿著紅色的毛衣站在學校的荷花池旁。我記得你輕張著兩唇,凝視停在肩頭的一隻蜻蜓。我記得照相簿裡我的母親少女時候的黑白照。我記得我的女兒的微笑。

它們一直停在我的身上。停在我的身上。讓我習慣,讓我發癢。所以你去買了洗髮精。所以母親在星期六下午燒了一大鍋熱水給我洗頭、洗澡。她甚至用又黑又硬的大塊肥皂,不像後來才有的一包一包的脫普洗髮粉。不像我女兒用的嬌生嬰兒洗髮精。只有水似乎都一樣:暖得讓我們在很久、很久以後都忘不了,即使在夏天,當屋內的冷氣把一滴一滴冷水滴到屋外,當大街上的柏油黏住了李仔糖以及沒有穿鞋子上學的我的腳。

我猜想那位十三世紀義大利詩人但丁抄襲了我的夢境。他在他的作品《新生》裡說九歲的他有一天在街上遇到八歲的貝德麗采,一見鍾情,從此「愛情竟主宰了他的靈魂,引燃他深摯的熱情且啟動他信仰的轉變。」這永恆的戀人驅使他寫下中世紀最偉大的詩篇《神曲》。我不知道九歲那年在信義街口看到的那個小女孩是不是。當時你捧著一盒生日蛋糕,對身邊的你的父親說:「爸爸,我要尿尿。」我清楚聽見滴落在水溝裡的你的小便聲:悅耳、清脆,一如銀色的蜂蜜。所以我斷定你盒子裡的蛋榚一定是蜂蜜蛋糕,就像母親買給我或者我買給我女兒的。

但我並不曾為你寫下任何有關蜂蜜或蜜蜂的詩,雖然那蜜意一直跟著我。我在晚餐後的紅茶裡遇見你。我在早晨的麥片粥裡遇見你。在每一張唱片,每一本畫冊,每一條手帕裡。我看見你在我生病難過時為我擦汗,在我不小心弄翻草莓醬時(那時我們都才三歲)為我擦手。向我呼喚。我看見你在時間的月台上向我揮手,隔著冬日的窗玻璃,說:「註完冊後記得寫信回家。」說:「爸爸,爸爸,我很想你,到了台北要打電話給我哦。」說:「等你……」

我不斷地搭車旅行,不斷地離開家、想家、想念遠方、回家。但我知道你一定住在我的某一個抽屜或某一件襯衣的某一個口袋,等夜來臨,等我把燈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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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忘却的纪念」七堇年

第1节:自序:为了忘却的纪念

  回首那些错把倾诉冲动当作创作才华的无知年生,在兵荒马乱的晚自习上,在熄灯的宿舍里,我们总是在一堆堆耀武扬威的习题和试卷的缝隙间,在应急灯渐渐微弱下去的光线中,一手撑着深不可测的夜,一手写下无处倾诉的话。
  那是一种盲目的、消耗的状态,照管自己的生活,打理那些千头万绪的杂念,喝自己冲的咖啡,睡自己铺好的被窝,吃自己餐盘里的饭菜,写自己的作业,考自己的试,做自己的梦……世界的悲伤与灾难都太多,我们活在平静遥远的角落,无力怜悯。人间既非天堂又非地狱,末日尚远,我们惟能维护着自己的天地,”埋头做着功课做着世间的荣辱”……就算是洪荒滔天,也总有他人去担当……文字成为内心的形而上的依靠。
  那些执念,那样的旧时光,一晃就过去了。
  而今仿佛是站在一个青黄不接的尴尬路口,失去的是招摇撞骗的痛快诉说,未曾获得的,是笔走天涯的洗练淡定。已经再也不能随心所欲地写字,因为心里有了羞赧和踌躇,对纷繁复杂的眼之所见有了惧怕。不知道我应该怎样写,写这无法书写的自我,怎样诉说,诉说这无法诉说的世界。
  回过头去看看那些浸透在白纸黑字上的生动的悲喜,切肤地感觉到,在那样一个唯唯诺诺的苟且年纪,伤情似乎是装点生命的勋章,好像只有凭借那些,幻觉般的,被我们脆弱的主观承受力无限夸大的非难,我们才得以拥有热泪盈眶的青春。

節錄自《被窝是青春的坟墓》

回音

他是個決乏說話對象的人。他的工作沒有同伴,他沒有家人,舊時的同學朋友他都沒有聯絡,他連在網上論壇上對人說話的興趣也沒有,所以也不會有人回應他。有一天他忽然很想念晚上有人對他說話的情境,那既遙遠又不真實的恍若幸福的錯覺。到底每晚有人對他說話的滋味是怎樣的?他開始對這回事有了想像。但是他不懂得該怎麼實現他的想像。然後,又一天,他在商場的遊戲機店面看到電視上放映的遊戲項目,有個瑜伽教練,會對著玩遊戲的人咕嚕咕嚕的說日文,他結結巴巴的問店員那是什麼玩意。店員說,這是Wii Fit遊戲,使用者可跟著屏幕上的瑜伽教練做動作,教練會給你建議和評分。他買下了遊戲機和遊戲套裝,當晚他測試出自己的身體年齡比實際歲數老了一倍之後,便很努力地做了很多瑜伽動作和健身運動。教練會對他說日語問好;當他的動作失重心評分極低時,教練會皺著眉鼓勵他;當他動作完美的時候教練會拍著手稱讚他。他覺得很不錯,雖然他不懂得日語,房間裡總算有了人聲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