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妥協

聰明的人最會妥協。所以她當然是大家口中的大笨蛋。
好端端的當人事部秘書多好,在大機構熬十年八載才守到的位置,無驚無險又到六點五天工作出糧準時。她卻忽然辭掉了工作。臨別請大家吃名貴巧克力果籃時,大夥兒自是對她說,保持聯絡啊,不捨得你啊。轉眼間誰也不記得她了,包括我。
不料那天聽姊姊介紹去找換個理髮師,竟然在髮型屋裡遇上她。
沒那麼戲劇性呢,她並沒由秘書搖身一變成天才髮型師。她穿著英國米字旗圖案的膠圍裙,黑色汗衣長褲配布鞋,仍然長髮但是流海剪成斜線,一綹一綹染成紅色。我幾乎認不出她了。認出時還無法體面地若無其事打招呼。見我張大嘴巴瞪大眼睛的,她反而自然自在的跟我笑笑。
我們來不及多說兩句,我的髮型師便指點著她要給我洗頭去。我很尷尬!你能想像你公司那個張主任明天會給你親手洗頭髮嗎?「喂,水溫對不對?」她還問我「哪裡癢」!
然後她跑來跑去的忙這忙那。我的髮型師跟她年紀差不多,三十餘歲吧,看上去滿神氣的。她有時會被召到我們跟前來,一邊幫忙一邊聽髮型師指導,她全神灌注地學習的模樣,比我認識的她年輕得多。
原來她辭掉了工作,就為了轉行?可是誰不知道,這些美容行業最欺侮年輕人,所謂的”junior”即是廉價學徒,誰捱得住的三五七年可當個理髮師,捱不住的大有人在。從來就沒聽過有人三十幾歲才去由低做起……
我的好奇心完全掩蓋過我對新髮型的意見。付過款我急不及待要拉著她聊天。她不嫌我唐突,跟髮型師說明了,帶我到附近的小公園去。途中她買了快餐便當,邊吃邊接受我訪問。
「你知道我不是一個聰明人。」她說:「在貴公司捱足八年,儘管只是小文員升至小秘書,期間也有許多難關要過,每次覺得很難堪的時候,我也會找她理髮,對,就是剛才給你剪髮那個,她是我的中學同學。每一次理了新髮型,即使是很微小的轉變,也能讓我高興起來。那個中學同學當年會考全軍覆沒,捱了許多年才開了自己的髮型屋。但我並非羨慕她的神氣和魄力,我只是很想當一個……用手用眼用心去為人做些小事的人。你知道早些年我爸媽相繼離世了,我有點積蓄,於是央老同學收留我當學徒。她多懷疑我的衝動呀,可是見我連八年長工都辭去了,無可奈何也就請了我。」她啃著飯盒說著自己的故事,我比甚麼時候都用心去聽一個人說話。
「你知道啦,三十幾歲難道可以去學化妝咩,如果不是她,我也還不成心願。我也說不清楚為什麼是髮型屋,又或者其實麵包店也可以?我只是很記得從前,每天早上,八時五十分,舊公司的升降機門一合上,玻璃門上反映自己的臉時,我心裡必然彈出一句:你其實不用妥協。」
「我從來沒有喜歡過那份工作。我最討厭電腦,討厭煩瑣又重覆的事項,那些工作,就算不是我來做也不會有半點分別的。髮型屋固然也是工作場所,不過我在這裡只要雙手碰到別人的頭髮,我就感覺平靜。解釋不了呀,就是『很對』的感覺。」
「妥協的意思是,我明知道那並不是『很對』的生活方式,但是我以為,那才是正路,於是把心底那把聲音壓下去。」
我不記得後來我怎樣跟她道別了。她那句「我不是一個聰明的人」一直在我腦裡徘徊。
果然,若干同事知道她辭職後的去向,有人說「有無搞錯」,他們的表情寫著「她是不是傻了」。
我笑了,大家都那麼聰明,走在自以為是正路的路上。妥協,讓我們換取到他人的認同和物質上的回報。但那是「換」回來的,用只有你心底裡知道的真相去換取。然後我們告訴自己,處世就該有這份聰明。只有她決定不去背棄自己的真正路向。聰明或愚笨,其實不分彼此。

18 Comments  »

  1. Zoe says:

    廣告老師:
    你好嗎 ? 很久沒見,還記得我嗎 ? 我是上堂最愛傾計的 Zoe, 很掛念你,真的,你是我在太空其中一位最愛的老師 !! ^3^ 還在太空教書嗎? 有空找你,好嗎 ?
    Zoe = ]

  2. sidekick says:

    看了,忍不住很簡單的寫了這篇:

    不妥協

  3. Quincin says:

    what a great story! i really agree with her! if you can be content about your life, your job, who cares about what other people think?

  4. Rose says:

    我也在尋找我的「很對」的答案,或者是,或者不是。看安排。

  5. XexeX says:

    我覺得起碼佢搵到自己目標,自道自己想做d咩。
    有d人,都唔知自己想點,想做份咩工,想過d點生活,一日復一日。

  6. siuwoon says:

    看了很感動
    所以必須告訴你

  7. R says:

    噢,是那個女生嗎?是那個大眼睛的苗條女生嗎?最近兩次燙髮也是她給我弄髮捲的。她很友善,很細心,這次燙髮時還跟我聊聊天。知道她是妳的朋友,感覺很有趣。

  8. chor says:

    感謝大家。

    R,這只是我「老作」的故事呀,並沒有真人為藍本的:)

  9. says:

    在工作很大壓力和金錢壓力從來沒有那麼大的時候讀到這個故事,實在太令人感動了。

    謝。

  10. R says:

    哎呀!老作泥架,眼大睇過龍,醜死鬼喇!

  11. :p says:

    楚,終於看到妳的新entry,好開心。
    不妥協真的是件很難很難的事,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轉十份工試完所有alternatives才決定自己的路向,可是有家要養有面子要維護,只好日復日百般無奈地妥協下去…

  12. 2 says:

    楚,你記得我嗎(見e-mail)?看見你這篇文章,或許我們可以重新成為朋友。你e-mail我吧,再談。不用moderate我的留言了,另外這是我的email

  13. 俊彥 says:

    面對自己, 才是聰明罷,

    有太多事我無力改變了,

    在那些我改變得了的, 應當誠實地做

    自從讀過”所以美好”,

    自嘆: 嘩, 等到la終於….係楚既文字ar

  14. ivyst says:

    楚姐,很久很久沒有在你的網頁留言了(你大概也不大記得我是誰吧?我第一次在你的網頁留言時還在念預科,現在大學畢業也兩年多了);這次留言,是因為兩年前我自己也作了個有點類似故事裏洗頭小姐的決定。說得沒錯,沒有聰明不聰明,也沒有對錯可言,很多東西都是交換的。

  15. chor says:

    謝謝,謝謝。
    ivyst,我記得你,我仍然有時候會讀你的網誌,請繼續努力生活,祝福:)

  16. agatha says:

    wowowow~~~~
    i like this entry~
    just discover this blog~and like it~~
    ^__________^

  17. karebu says:

    興趣
    出來工作了兩三年,找個興趣班逼自己每週做一次運動。
    參加了在工作機構的空手道班,十年不斷的“食夜粥”,今天成了教練。
    中學時為了打電玩而自學日文,也有機會得到日本人的朋友指教過。
    去考日本語水平能力測試四級,差了0.25%,所以沒有合格。
    再花了三年的每週兩晚讀夜校,去考二級,合格了。
    當不斷繼續一種“興趣”到沒有趣味的時候,還堅持下去,就會有所成就。
    當參與一種“興趣”的程序到比一般人都更遠的時候,就成了專家了。

  18. 余執 says:

    在辦公室里,讀到這篇文,好想大哭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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