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域堤治
20070805,14:31
我們踱步至中環的必列者士街(Bridges Street)。這是我第一次知道這小街。我們看見兩橦古老的三層高唐樓,細細觀看那些兩米高的長型木窗框。然後那裡有個迷你的「必列者士街街市」,街的盡頭是新豪宅聚賢居。這街是「孫中山文物徑」的一部份,但其實那條徑只是一段樓梯,梯邊豎著一幅告示版,說明當年國父留港,天天在此拾級而上,往必列者士街的書院上課。告示版上有一張書院的圖片,僅此。
於是我們坐下來,在梯間的樹蔭下。我說,這街名真趣怪,古意盎然,不如我們玩遊戲吧:我給你一個三音節的英文字,你給我音譯成中文。範例是通勝的某一章,教人用廣東話發音講英文”inspiration”,譯之為「煙士披里純」。你立即意會,給我起題”heritage”,我試答,海域堤治,你說應該是希域堤治。
我們不成器,在文物徑上只會玩通勝遊戲。然而,走在此間又如何叫我們多想多談一點歷史呢?對著一塊告示版走進古人的時空,太高難度了吧?幸好,通勝遊戲是必列者士街給我們的「煙士披里純」,我們鬧著玩的,倒也算是民間流傳的「知識」,是我們共同存有的文化資源。
但要是我將來會有自己的孩子,我能給她/他甚麼呢?如果我很想教孩子知道自己是誰,能夠在歷史的光譜上點出自己存在的位置、腳踏實地的面向世界和未來,我能帶她/他去哪裡?必列者士街的樓梯不過百餘級,走完不過得一張告示牌,大概在網上不出一秒便可找到圖檔,我們有必要親身去看嗎?
我知道,我不會是有本事送孩子去直資中小學或國際學校那個階級的人,也不覺得養一個孩子非得要四百萬才叫對得起她/他,我比較介意的是,我帶孩子來到怎樣的一個社會,孩子會/不會體驗到的是什麼。如果孩子將會跟我一樣在香港長大,除了參觀主題公園,我希望能跟孩子一起認識這座城市,這裡曾經有過哪些人哪些事,如何一步一步走來而非變魔術似的由漁村變成金融中心。
如果當年孫中山上學的書院還在,或許,我們可以進去參觀,孩子可能開始想問:這座建築物怎麼跟周遭的高樓大廈完全不同?這裡是甚麼時候建成的?為什麼孫中山要在這裡上學而不是別的地方?當時他怎麼會來到香港?這座書院或會保留著一絲氣息,讓我們突然靜下來,感應著過去與當下連成一條怎樣幼細但堅實的線。我更希望,即使是家境不佳的孩子,只要唸政府小學,便能隨著學校老師一起參觀文物,除了自己生活的社區,還有機會瞭解更深更闊的香港。
我想起很小很小的時候,有時星期日爸爸借了車子,我們一家人駛去西營盤,車程中祖母一邊跟爸爸聊著數十年前在西營盤捱窮的生活,他們提起的一個老街坊還在街邊賣水果。有時候我們又去水街正街「望吓」,又或多次指出我出生時住在「呢度呀歐化傢俬樓上呀」。我家長輩才不懂得甚麼叫「保育」,大概西營盤有朝一日被移平他們也不會動容。但我想,給自己的孩子認識歷史碎片,即使多麼零碎模糊,原是人之常情吧。
*補遺:
原來初譯「煙士披里純」者為梁啟超,見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