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樹」的信
你沒料到我會這麼傷心吧。我也沒想過。
今天我回去中大校園,本想參加校友和同學們的保樹活動,但是我遲到了,沒趕上大家的步伐。我倒覺得沒所謂,我本來就打算,好好跑校園,把山間我從沒走透的路獨自走一遍。我要告訴你我看見甚麼,因為你沒有腿,你只能守在崇基那裡。
我從本部開始走,本來有點擔心,會否已經忘記如何徒步往崇基,但是雙腿會認路。只見四處莫名其妙地忙於「維修斜坡」,在學校四年都沒見過如此大規模的工程四處擴散。我又摸到工程大樓旁邊那小路去,你知道,我一直喜歡中草藥園。藥園右邊的斜坡也被剷去--但那其實不是斜坡,那是栽種著不同品種小樹的園地。沿著涴涎小徑走進去,我曾經跟bee在那裡樂而忘返,又偷走了被人遺棄的一截大樹幹,那裡彷彿是小森林,所謂盡頭是連接著荒野的山林。今天我才走到一半,發現小徑有了盡頭,一片被混凝土封建了的行人路,上通下達,行人止步。



離開中草藥園,園外遇到一雙年輕男女,不知是不是中大學生,女孩指著高大的竹樹駭叫:咩嚟咖?唔係真咖嘛?
沿著長樓梯走下去,快要看到小橋流水了,快要看到小教堂了。這是我看到的--


我一心一意要去光顧蘭苑,幸好它還營業(其實它是崇基職員會所的一部份吧?沒理由會關門的,不過看到學校這樣子,沒法不提心吊膽)。在那邊吃著東西,讀《保樹立人特刊》,其中一篇專題「池旁路散行」,校友們邀請樹藝師一同研究池旁路旁大樹,我看到照片上熟悉的映像,就是我兩年來天天上班下班的必經之路。一幀照片裡,作者有如下簡介:
在工程中,樹木經常被工程人員以斬頂法(topping)處理。斬頂法簡單來說就是隨意在樹的任何一部份切除枝葉……
我大驚,那背景不就是我們相聚的ELB後樓梯嗎?
我沒敢看仔細。匆匆吃掉三文治,跑到池旁路上。
牟拉的玻璃大門叫人不安。我決定由池旁路起點開始走。相機的記憶體不足,我只能拍下一分鐘十四秒的紀錄,一邊走一邊拍,搖搖晃晃的。
終於走過飯堂走過圖書館走過教育樓走到,利黃瑤璧樓對面--我看到你的面臨厄運的鄰居。原來是他們嗎?你也看到吧?他們身上同時纏著要斬他們的人掛上的紅白危險警告膠條,以及誓要保護他們的人掛上的黃布。黃絲帶掉在路旁,路面上有鮮黃色的標語。
我趕緊掏出原子筆,在黃布的簽名中擠進自己的名子。
一回頭,就看見你。我可憐的樹。
原來照片中怪模怪樣的真是你。
我跑到我慣常看你的位置,後樓梯,二樓,憑欄看出去,你頂上的枝葉全都沒有了,你已被「斬頂」。樹幹硬生生的給割斷,平平的刀口,禿枝漫生。你不再像樹了,像柴。

我的眼淚嘩啦嘩啦的掉落。現在寫這信給你,看著你的照片,又忍不住哭了。
你從來不是一棵重要的漂亮的大樹。相比起你對面的樟樹、魚木、杧果樹和楓香樹,你只是戇直的瘦削的不起眼的站崗員。是不是因此他們以為你只是沒價值的裝飾品?所以忍心把你的頭割去?
沒有人知道,你是我的樹。我曾經寫下你為我作的事,你如何保守過,我這一生最傷心最傷心的時候。我覺得我們好像互相「認領」了。正如閃也有她在中大校園的一棵樹,在這裡,我們總有跟自己有著秘密連繫的樹。我的樹,就是你。傻兮兮地陪我在後樓梯抽煙,懶洋洋從不努力生長的你…..
去年我生日的時候回來看過你,你沒變,看上去有點神氣了。是不是我沒回來的日子裡,你長的太高?到底在我來不及多看你一次的時候,你長成甚麼樣子了?我再也看不到。
我一直哭,蹲在那梯間,如多年前你看著我哭一樣。外籍青年提著手機經過,瞥見我,匆忙溜開去,工程人員在梯間跑上跑落,我知道我看上去像個痴線婆。
給我信任的人發短訊,一邊抿鼻子一邊按鍵:They cut off my tree. 沒頭沒腦的,像你。
……工程人員常以為如果損壞了樹的根部,只要斬除部份枝葉就可以減低樹木水份的流失。然而,據樹藝師所講,其實斬除枝葉只會使樹木不能製造足夠的食物,而樹木往往不能恢復原有的茂盛,只能維持著修剪後的形態,甚至往往慢慢枯死。
《特刊》裡介紹你的文字如是說。心痛得緊,如果你要慢慢枯死,我寧願你被他們一次過…處理掉還好。

原諒我這封信不知道如何結尾。也請你原諒,那些傷害你的人。我永遠不會忘記你,因為你我才懂得樹木的善良樹木的好,感謝你守護過我。
這是你從前的樣子,幸好在2003年初給你拍過照片。


還未畢業的時候,新亞草地上有一棵樹伸出十分強壯的手臂,打橫懸在草地上,可以像宮崎駿的卡通片坐在上面。後來的結局大家都知道吧。所謂我們的校園,我們的城市,究竟有那一刻,是真的屬於“我們”的呢?
像宮崎駿的卡通片!是的,我從蘭苑跑出來時,也很擔心那附近像龍貓森林一樣的樹和草還在不在(不知你記不記得我們以前去蘭苑吃飯後散步,我曾跟你說過那裡像龍貓森林?)幸好還在,不過沒那麼茂密了。
今天沒上新亞,一來身體還沒恢復,二來也怕看到更多會吃不消。
或許只有回憶中的校園,才是真正屬於我們的吧。
下週將有三天回中大上課,我想我也要帶著照相機,拍下那些觸目驚心的景象,叫人記得我們曾這樣對待無辜的生命。
別太傷心.
看到我也淌淚了
雖不是中大生
卻是十分喜歡大自然
尤其是城市中的老樹
有一年去看2005太空漫遊(好像是)
畫面是一棵棵大樹的歲月照片
配上假音人的”學種樹”
在葵青大劇院
好像只有我一個哭得死去活來
今天竟是一樣
感覺是親朋密友過身
不好受
節哀. 我們還有許多事可以幹
我哭了。我看著你的文字,看到小橋流水,我立刻便哭了。我沒有自己的樹,可是那裡有我的好多回憶。在他們的簇擁下我總是那麼的平靜安定,即使是傷心難熬的日子。在中大兩年,我沒有機會穿上畢業袍。這讓我很難過。現在我生處另一所大學,可是我還是愛著我離開了的中大。中大不只是所大學,而是校園,是家,是家人,是朋友。我還是哭著,哽咽著。我怕我要是再回去已經沒法認得出這個家,我真的害怕呢。我不知道原來我是真的如此地愛著那些樹木那些山林,我的校園。
我很喜歡樹, 喜歡樹多於喜歡花。上大學也要上最多樹的大學。
看著沒頭沒腦沒手臂的樹, 我心痛, 我相信他們也很痛。
p.s. 有幾處地方「崇基」打錯了成「祟基」, 改一下吧 :)
楚。楚。
我把你這篇文章轉貼出去好嗎。
個多月前誤打誤撞作了保樹立人四個字,現在愈發覺得滑稽。平均三十歲的「保樹黨」被罵作戀物癡漢,而這些罵人的,正是「立人」二字中的大學的後來者。
哭是因為我們愛自然,我們知道我們愛,因為它正在消失。為何常常要消失才懂珍惜呢。
以曾在綠色的中大生活過為傲。
Hayley,昨天回去了嗎? 你可記得我們曾相約(一次咁大把)在新亞校園,吃完飯散個步,我還很記得我們盤著腿在陽光中石櫈上聊天。我連石櫈都驚會消失呀!
雙囍,是啊,是看著親密朋友被摧殘的痛心。
伊卡,看見校園裡四處大興土木的境況,左一忽右一忽剷得就剷,好像有種病毒在擴散一樣--以前不是沒有維修重建的工程,卻很少如此大規模、野心勃勃。「中大不只是所大學,而是校園,是家,是家人,是朋友。」你一下子說中了大家的感受。
文研師妹,嗯,你在中大唸文研嗎?你好。從前我愛對別人說:中大D樹比起維園果D開心好多咖。現在他們這麼痛,我不敢想像。錯字方面,謝謝提醒,大概是眼濛濛打錯了,只找到一個錯處,改了,現在還有嗎?
小樺,小樺,貼哪裡你想?都好。
朱廸,這四個字,鏗鏘有力,卻不卑不亢,起得真好。「戀物」????樹可不是「物件」呀!!!!
MissLee,對,我們感到驕傲的,為何會是管理層眼中的「不足」?
楚,在他們看來,不祗是「不足」,而是沒價值、微不足道。
楚:貼INMEDIA吧.
看你的文章,看你的文章我也哭了.在中大我沒有自己的樹呢?我想我有的.19日保樹行動後,我到李逹三看,我給嚇呆了. 心裡只有發展二字的人為什麽可以喪心初狂到這個地步,而他們是在中大長大的.
看著那些樹身上的名牌,想起JOSEPH BOEUY多年前的一個認領樹的行動. 我想中大不少人都有自己的樹,我們不如把自己的名字掛在自己的樹吧.樹守護人,這一次讓我們守護樹吧,年年月月,月月年年.
我地未讀之前,中大仲多樹呀!我記得我細個跟表姐入中大宿舍玩果陣,cc好似森林咁呀,不過以前資訊冇咁發達呢,斬左樹都唔知。就黎好似維港咁,得翻少少水又扮海,得翻少少盤栽又扮中大。
以前花生漫畫有一篇係史路比間狗屋俾人拆左做建設,佢又係發爛渣話︰「哼!竟敢在我的回憶上動土!」
真的,我也哭了,當日特意回娘家去,經過景禧園、李達三,我呆了,為了那半樹不剩的遺址,心中有說不出的酸楚。走到神學樓,望見小橋流水,三十歲人,呆了哭了,我們的娘家,我們的中大,正處彌留……
昨天跟協理副校長許敬文開會,有好消息。校方再讓步,成立斬樹審批委員會,日後所有斬樹工程都要經委員會審批才能開工。許敬文說所以斬樹計劃目前都會停工,待委員會成立,池旁路今個暑假應該保得住。詳情看稍後的inmedia報道。
再傳一次呼籲大家馬上send email反對斬樹!
昨天跟協理副校長許敬文開會,有好消息。校方再讓步,成立斬樹審批委員會,日後所有斬樹工程都要經委員會審批才能開工。委員會成員包括嘉道理農場代表,成立前會先諮詢,我們絕不會同意校園發展處派代表參加﹝像目前批斜坡工程的岩土委員會一樣﹞。許敬文承諾,所以斬樹計劃都會停工,待委員會在一至兩個月內成立,池旁路今個暑假應該保得住。詳情看稍後的inmedia報道。
許敬文話至今冇乜人俾意見喎﹝佢求仁得仁啦﹞,在此懇切呼籲大家,有怒氣唔使忍住忍住,馬上將對池旁路工程的意見send到apvchui@cuhk.edu.hk。
我們呼籲校方回到「不擴路不斬樹的底線」,許敬文牛頭唔搭馬嘴地說,「最難定的就是底線」。弟兄姊妹,讓我們告訴中大,什麼才是正確的底線!
快send email啦!
好消息!朱迪撰有關池旁路工程和校方設立斬樹審查委員會的詳細報道
報道第一部分,待續
http://www.inmediahk.net/public/article?item_id=107055&group_id=11
另請大家留意,許敬文協理副校長一方面刻意不宣傳,一方面又投訴沒有人對池旁路工程發表意見。請大家集中將意見發到校方的正式收集箱: apvchui@cuhk.edu.hk。
詳情請看:http://www.cuhk.edu.hk/greencampus/pondcrescent.htm
我已寫了信去反映,如他們仍稱「收不到」,可斷重覆發放此信去直至對方「收到」為止。
許先生,
本人對貴校近日因發展校園工程而大量砍伐校內樹木深感不安與難堪。
大學乃一對社會、文化、教育與人民精神等等滋養的機構,也是這些重要組成部份的指標與楷模,這件事並非只是純粹校園內部行政的決定。
請看清楚環境保育對人類互惠互動的重要性,請聽清楚在校離校的學生的聲音與意見!(首先聲明,本人是港大舊生,一個熱愛珍惜自然的普通人)
他們從中大培育出來,所以懂得真正對「人」重要的是什麼,不是什麼!
貴校應該慶幸你們培養的學生有如此的情操、獨立意考的能力及批判的精神。
人類只為短視的方便和利益,而恣意地破壞大自然、剝奪學生和市民與自然共融的權利和回饋,這種長遠來說得不償失的行為,難道貴校看不到?難道貴校這許多受過高等教育的學者不是應帶頭宣傳正確的價值觀,運用資源去教育和發展各種項目,從而達到人和樹的雙嬴局面嗎?
希望貴校深思慎行,使學生和大眾能以身為中大生和香港能有一所綠色的中文大學而感自豪。
余美芝
楚,可否在我處link你此篇文字?(雖然來得比較遲)
自進中大起,多年來斬樹速度是一年比一年快。
不知道那些棲身於高樹上的小松鼠、小雀鳥乃至偶然出現的猴子,方今如何,相信也受一定影響。
中大的樹,在一年四時各有不同姿態,下雨天霧景下又各有不同,那年搬出中大,臨走前最牽掛的是校園裏的草木。
好慘呀d 樹…..
許先生剛回覆,說已收到我的意見。
由有bird flu 開始我心耿耿於懷。從前喜歡去池塘餵養鴨和鵝, 要追跑至雞飛狗走才痛快。蹺課時只管探看它們是否相安無事。太陽, 池水, 動物, 植物們, 等於小學畫作, 煞是直接。後來怎麼它們大幅減少了, 不敢想是否被烹掉了? 當然, 在香港, 隨街餵飼鳥類 (「雞隻」「鴿隻」「鵪鶉隻」)即屬犯法。有見及此, 我打算匿回我的冷氣雪房, 玩膠雞膠鴨, 飲星巴克, 用英文寫中大的論文。
那麼遲才讀到你的文章。是的,每次回去都心痛。
我想城市人心裡根本就沒有樹的完形。雖然現在運動好像已有點成績,但人與樹是人與自然的關愛問題,如何倍育這點關愛,是長期的功夫。
現在搞那麼多的通識,有沒有辦法從新來點關於關愛的自然教育?
[...] 這陣子因為中大”保樹”行動,在一個公開的場合,提起了波爾斯(Joseph Beuys)當年在卡塞爾做的一件作品﹕《給卡塞爾的七千棵橡樹》(Sept mille chênes pour Kassel,1982)。 [...]
trackback:
http://angelland.negimaki.com/blog/index.php/2006/04/25/25042006a/
謝謝各位的留言,由衷的感謝…..
連結和轉貼當然沒問題,也不用問我了,非商業用又列明出處即可。
今天跟白雙全和江記見過面,也許,在五月底的誠明館,會有一個關於「人和樹」的展覽。
再談吧!
Chor,
I went back to CU yesterday for the 1st day of my 3-day course.
I wandered around during lunch time, taking pictures. I saw everything you saw, and felt frustrated. I found the whole campus a very alienated place to me. While they’re cutting down trees, making the whole campus a big construction site, they put up green paintings on the partition boards around the construction sites…
保樹立人,竟變成奢望。
我看到你拍的照片了……撇開環保、人文等想法,難道改建者不覺得很「肉酸」﹖﹖﹖
誰把我們的中大弄成這個樣子﹖
http://treasurethismoment.blogspot.com/2006/04/blog-post_24.html